理察下意识地看过去。
三四辆车正从主路拐进土路,朝农场这边开来。
打头的是一辆白色suv,车身上贴著醒目的绿色树叶標誌。后面那辆车的车顶有卫星天线,第三辆则像是普通私家车。
三辆车在不远处停下,车门纷纷6打开。
白色suv上下来三个穿著印有明显標识t恤的年轻人,两男一女手里拿著相机和笔记本。
后面车上又下来一个扛著摄像机的摄影师和一个拿著话筒打扮干练的女人。两个穿著休閒装的中年人,也拿著专业相机从最后的车上下来。
这一行人下了车,几乎同时举起了手里的设备,对著正在作业的铲车,被推倒的树木以及理察一阵猛拍。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疯狂响起。
理察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
那个年轻女人已经快步走了过来,她大概二十五六岁,头髮扎成马尾,严肃的看著理察。
她先是看了一眼被推倒的树木和正在工作的铲车,眉头立刻紧紧皱起。
“你们在干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带著明显的质问意味。
“谁允许你们在这里破坏树木的?”
理察这才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同时也看清了对方身上的logo,意识到这些人是干嘛的。
他重新摆出那副职业化的面孔,上前一步道:“女士,我是九叶树农產品公司的工作人员,正在依法执行资產回收程序。这里是私人农场,我们与农场主有合法的设备回收协议,正在进行必要的通道清理工作。”
“资產回收?”环保协会的女人重复了一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根据我们接到的举报和初步调查,这片区域正在进行非法树木砍伐和生態破坏。我是俄州环境保护协会的现场调查员,凯特。”
她亮了一下证件给理察看
请立刻停止你们的行为!”
“非法砍伐?”理察觉得有点荒谬,他指了指那些倒下的树。
“女士,这些是农场主自己昨晚才种下的障碍物,目的就是非法阻碍我们执行合法程序。我们只是在清除障碍!”
“而且据我所知你们环保协会没有权利限制我们这些事情吧。”
“障碍物?”女人提高了声音。
“这些是活生生的树木!无论它们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它们现在就是这片生態环境的一部分!你们用重型机械这样粗暴地推倒碾压,对土壤结构,地下微生物环境和小型动物棲息地都会造成破坏,而且”
她走到一棵被推倒的枝叶隨著风微微颤动的杨树旁,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脸色更难看了:“而且这些树明显还在成长期,处於最脆弱最需要保护的阶段!你们这是在虐杀植物!”
“”理察嘴角抽搐了一下。
虐杀植物说是
这时那个女记者也带著摄影师走了过来,话筒直接递到了理察面前。
“先生,我是俄亥俄州wkkn电视台的记者。请问您作为九叶树公司的工作人员,对环境保护协会指控的生態破坏行为有何回应?贵公司一贯以绿色农业形象示人,这样的现场作业是否符合公司的环保承诺?”
摄像机的镜头直直地对准了理察的脸。
理察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他维持著镇定:“记者女士,这是一个误会。我们是在执行合法的”
“什么误会?”一个声音从农场里面传来。
眾人转头看去。
寧书从那个刚刚被清开一些的缺口走了出来,手里还拿著一个小本子。
他走到环保组织的人身边,对著她点了点头,然后看向理察,又看了看被推倒的树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痛心表情。
“理察先生,我理解你们公司要回收设备。”寧书道。
“但你们有必要用这种方式吗?昨晚我还特意发了邮件给州里的环境保护协会,说我在农场入口处移栽了一些本地树种,用於改善农场小气候和防止水土流失。其中还包括几棵俄州保护的原生树种”
他走到一棵被铲车碾过已经断成两截的小树旁蹲下身,翻开手里的本子,声音里带著惋惜:
“你看,这棵是红枫,虽然不算濒危树种,但也是俄州自然保护部门鼓励种植的本地树种。”
“还有这几棵,是”
“有些是我好不容易托朋友弄来的。而且我签了保证书,农场周围所有的树都承诺不会用於商业砍伐,结果”
他抬起头看向摄像机镜头,又看了看理察,表情透露出一丝受害者般的委屈。
“我只是想为农场的环境做点贡献,也为本地的生態多样性尽一份力。”
“我知道欠你们钱,设备你们要拉走,这些我认。但为什么要毁掉这些树呢?只是种在门口两侧稍微密集了点”
理察眼皮跳了跳,你管这叫稍微密集了点?而且你现在在装什么可怜啊? 一旁的女人立刻接话,语气变得更加严厉:“理察先生,如果寧先生所说属实,那么你们毁坏的不仅仅是普通树木,而是受保护建议的本地树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可能涉及违反州环境保护条例!我们需要立刻进行全面评估和记录!”
她回头对同伴说:“把所有被毁树木的品种数量,损毁程度详细记下来。拍照取证!”
那两个年轻环保员立刻行动起来,拿著工具和相机,在倒下的树木间穿梭,仔细记录拍照。
女记者的话筒又转向了理察,问题更加尖锐。
“理察先生,九叶树公司是否知晓这些树木的特殊性?在作业前是否进行过环境评估?贵公司所谓的绿色农业理念,在实际操作中就是这样的吗?粗暴推平”
摄像机的镜头紧紧跟著理察,捕捉著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从最初的错愕,再到此刻难以掩饰的僵硬表情和慌乱。
理察脑子飞快转动。他当然不知道这些破树是什么品种,更不可能知道寧书这混蛋什么时候去备案了,还弄了什么保护树种!
这明显是个套!但他现在没法反驳,难道自己要说:
『这些树是农场主昨晚故意种了挡门的,活该被推?』
这话在镜头前说出来,只会显得更加霸道。
“我我们需要核实情况。”理察勉强挤出这句话。
“今天的作业暂时中止。我们需要与公司总部以及农场主进一步沟通”
“暂时中止?”女人毫不客气。
“现场的破坏已经造成!根据初步判断,这很可能构成环境违规事件。”
“我们会正式发函给九叶树公司,要求对此作出解释,並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同时我们也会將今天的情况通报给州环境保护办公室。”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寧书:“另外,鑑於寧书先生主动进行本地树种保护和生態改善的行为,我们环境保护协会正在考虑,邀请他作为黑石镇及周边地区的社区环保倡导者。”
“我们还在考虑將他这片农场作为本地生態农业的一个观察点。没想到第一次来,就看到这样的场景。”
“环保倡导者?请问这是已经確定的吗?”女记者立马就抓住了这个点。
“正在走程序,但今天的事情,让我们更加確信寧书先生对环境保护的诚意和实际行动。”环保协会的人回答道。
理察的脸色彻底黑了。他知道今天这事已经没法继续了。
再待下去,只会被这些记者和环保组织的人问得更加狼狈,搞不好回去还会被上司怒骂一顿。
不过有可能自己已经要上明天的本地新闻了。
《绿色农业巨头暴力清收,毁坏保护树种引爭议》,《九叶树公司陷环保丑闻…》这些新闻標题他都能猜的到。
他咬了咬牙,对还在铲车上发愣的工人吼道:“停下!都停下吧!收拾东西,我们走!”
他又转向寧书,眼神带著一丝阴鷙,压低声音几乎是咬著牙说:“寧先生好手段。我们下次再谈。”
“隨时恭候,理察先生。不过下次来,还请注意保护环境。”寧书对著他笑了笑
理察不再多说,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几乎是用摔的力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其他工人也赶紧收拾工具,上了拖车和铲车。
女记者莉亚和她的摄影师小跑著跟了上去,话筒几乎要伸进理察的车窗。
“理察先生,请等一下!您对环境保护协会的指控有什么具体回应?九叶树公司会为此道歉吗?是否会赔偿被毁坏的树木”
环保协会的女人凯特也补充道:“我们会持续关注这件事。麻烦你转告九叶树公司管理层,正式函件明天就会送到。”
车队没有停留,加速驶离,扬起一片尘土。
寧书站在原地,看著车队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慢慢收敛。
“谢谢。”寧书道。
“不用谢我们,我们只做分內的事。”凯特说道。
凯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招呼同伴收队。
女记者莉亚也走了过来,递给寧书一张名片。
“寧先生,今天素材很足。报导播出前可能还需要对你做个简短採访,聊聊你的农场和环保理念。”
“没问题。”寧书接过名片。
环保协会的人和电视台的人相继上车离开。
农场门口终於恢復了安静,只留下一片被推倒碾碎的树木,和地上杂乱的车辙印。
緹娜和艾丽莎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看著眼前的一切,表情都有些恍惚。
“刚才发生了什么,后面来的那些是什么人?”緹娜问道。
“我昨天联繫的人,给九叶树找点麻烦。”寧书简单地说。
他走到那些倒下的树木旁。有些树已经完全没救了。但还有一些只是被压倒或者折断了部分枝干,主根和主干还在。
把还能救的树扶起来重新固定好,只留个勉强够自己车开出去的口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