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斛律石准备著放已经汹汹然想要逃难的庶民佃户们出城时,此时在坞堡门前已经一片混乱。
对於大部分佃户来说,往年的田租已经交完,此时匆忙收拾完行李物事,等到兵祸过后再回坞堡替斛律老爷们放牧种地,本就没有任何问题。
至於什么斛律坞堡里通外敌,他们其实是不关心的。
对於此时此地的人来说,別说没见过大魏皇帝了,许多人就是祖坟冒青烟活到五六七十岁,就是郡守的面都不可能见到,换到六镇这边便是军镇镇將,去问这些庶民都不一定能说出姓名来。
所以斛律氏和柔然如何勾兑,老百姓们是不关心的。
大家只是想保命,不想被柔然人抓去当奴而已。
而坞堡一时挡住大家逃跑避难的步伐,根本就不能为这些庶民佃户们理解。
这下听说外面魏军都要拔营撤寨了,於是便引发了更大的骚乱。
各种传言在人群中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开来。
“我跟你们说!刚才我家男人在城头看的分明!”
“那什么陈度军爷至少不是纵兵抢劫的將军!”
“摆了好多个柔然狗贼人头呢!”
“是啊,我也是逃难过来的,你们不知道那柔然人就是见著人就抢,我们村不管多大多小的女人都被掳了去!”
“那个摆在地上的人头,先前来我们村抢人的时候不知道多威风!现在不也被陈军爷带兵砍了?”
“我估计啊就是城里和他们没谈拢功劳!反正咱们出城后就找陈军爷他们那些魏军去”
“可是他们不让我们走啊?”
“唉听说高车和柔然本是一家!怕不是真要把我们抓了献柔然去?”
“嘘!小声点!有人来了!”
酋帅府过来的斛律氏精锐私兵,突然一队队出现在堵在城门前的人群后方。
里面夹著几个也是平时横行乡里的豪奴头子,听到刚才有人议论什么高车柔然,二话不说,直接带兵衝进人群中来。
带头的便是斛律恆了:“汉儿多白眼狼!一个个到了兵乱关头就想跑!”
斛律恆自己没法从陈度那捞便宜,难不成还砍不死这些个手无寸铁的汉民?
当即提起明晃晃闪著寒光的剑,直接手起剑落,当街砍了十几个汉民后,本就不大且拥挤的街头巷里迅速噤声。
“忘恩负义,说的就是你们!”斛律恆骂了一句,而后大声对著畏畏缩缩准备逃难的边民们来喊。
“不过你们无情,斛律石酋帅大人可是有义,按你们汉人的话说就是什么以德报怨!”
斛律恆停了一下,话锋一转:“念在你们平时耕织放牧有劳有功,眼下陈度贼子在外,也免得你们乱了坞中防御,愿意留下来的免一旬田租!不愿意的全部从北门走!都排好队!排好了就开城门!给你们两柱香功夫!”
一边说著这些,斛律恆一边悄然打了个手势。
在无人注意到的街巷角落,此时已经有打扮成逃难边民模样的斛律氏私兵们混入了队伍中。
就在斛律坞堡和准备做出撤走姿態的陈度大营,都同时掀起不同寻常动静的时候。
此时,从凌晨被陈度突袭大败后,仓皇往北逃命的零散突厥骑兵们,此时沿著已经破冰的黑水河,三三两两成群,也终於渐渐匯聚。
最终也算凑起了较大的一支队伍,零零散散有这么三四十人,一问都是和山坡上来的魏军焦灼时失散的。
至於和提个姓名都让人胆战心惊的陈度打过照面的,那是一个没有。 此时一个个突厥骑兵身上,血污不用提了。
就是泥污都沾了一身,以至於那些泥巴干了之后,连那些平日里柔软舒適的马裤都直了。
只是眼下根本来不及管这些。
平时威风八面,现在一个个都是狼狈不堪,更別说几个人拼一起,甚至都凑不出一套完好的布帛衣甲。
要不是座下马匹实在是承受不住连续快速奔跑几个时辰,这些人根本不会在此停留,还等著让这些马匹休息喝水吃草。
“算了先歇会吧!过去喝口水,让马儿去啃啃草,喝点水!”
一眾突厥轻骑坐在岸边,这才有机会来擦洗脸上的血污,顺便再重新包扎一下身上的伤口,一个个脸上惊恐不定。
各自默默无语,甚至有人已经低声哭了出来。
领头的人正要大声呵斥,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极为急促的马蹄声。
这些突厥轻骑们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纷纷回头,有些人下意识甚至就已经拿起此时极为珍贵的马刀,因为绝大部分人的兵刃早就在逃命过程中扔了。
命都保不住了!
转身一看,结果看到来人仅有一人一马,一眾突厥轻骑们这才纷纷安心下来。
甚至已经有人灵机一动,突然大喊一声:“把这人抢了!”
想著这辈子吃了这么一场大败仗,现在跟狗一样被追,现在正好有个不长眼的赶过来,正好把他宰了抢了!
结果这几个突厥轻骑正要上前,做出一番熟悉劫掠姿態,仔细一看,这些突厥轻骑们齐齐喊出一声:
“大人您没死啊!?”
“阿史那大人!”
“是阿史那土门大人,我们有救了!”
“阿史那大人,您没事吧?”
变脸变得极快。
不错,来者正是阿史那土门。
“畜牲!你们连我都要抢了?!”阿史那土门纵马赶至,直接一鞭子抽在领头骑兵头子脸上。“怎么,巴不得我死?一个陈度能杀死我?”
被抽的人脸上立马就是一条血印。
一群身上血污半洗未洗的突厥轻骑们立刻全部围了上来,看著阿史那土门身上倒是没什么严重的伤,只是头上缠著一块布而已。
再仔细一看,那渗出血的地方正是阿史那土门的左耳朵位置。
这下,刚刚还被抽脸的轻骑头子反应过来:“等等啊,阿史那大人,您的耳朵是”
“不错!”
阿史那土门话也不多说,一把扯下自己头上的头巾,露出一只耳朵上血淋淋的伤口,大半边耳朵都已经被割掉了。
看得当即让一眾突厥轻骑们都是倒吸一大口凉气。
“陈度杀人无算,还折磨羞辱於我,割下我一只耳朵做他的战功!不过后面我趁著他们防备鬆懈,在那里爭功夺利,这才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那陈度喜欢割下敌人耳朵串一起!就是魔鬼!”
说到这,阿史那土门几乎声泪俱下!
而此时在帐內最后布置相关事宜的陈度,也是突然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