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们的名字你们並不知道?”
“是————”刘灵助声音都有点抖,“属下虽然平日在坞堡里与她们同为奴僕,可真的不知道她们名字,也不知道她们本来姓甚名谁。
战战兢兢的刘灵助,根本没想到,赶回来的陈度言语间,竟突然出乎意料的冰冷起来。
“我先前让你造册登记那些酋帅府里开释的奴僕时,却並未听到你提及此事?
“”
“属下————属下有罪有错!只是当时觉得他们也不过是奴僕,有个什么阿三阿四之类的称呼已是足够了————”
刘灵助如何也想不到陈度会因为这件事,对自己隱隱有发作之意。
终究陈度也只是嘆了口气,摇摇头,摆摆手。
刘灵助也如蒙大赦,赶紧退到一边,甚至因为陈度身上威压实在是大,以至於刘灵助都忘了给自己请功这件事儿。
等到陈度率领后续的魏军步卒,赶回到难民队伍中的时候,面对的便是这么一番景象。
刘灵助和昔日陈度的那个上司队主,现在正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交代先前临时指挥还有交战时的各种细节。
而徐显秀正在將那些柔然人的尸体,还有自家长兄的尸体,都已经各自安排妥当。
难民队伍这时彻底归於寧静,只不过暂时也停止了前进。
因为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柔然人那边前来截杀自己的前锋,已经尽数被陈军主歼灭。
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总之一时之间是安定下来了。
现在便是短暂处理一下战死同袍后事的时候。
因为柔然人这一波衝击伤亡甚多,其中有边民也是凭著一时血勇,不少是受了援军到来后的鼓舞,然后聚过来想要围杀贼人,被突围的解律石们砍伤砍死的。
而死伤的魏军步卒就更多了,此时也是整整齐齐安排在一旁放置妥当,而且都盖上了预先就已经准备好的包尸布。
因为其实这一路向南逃离逃往怀荒过程中,已经有许多人倒下並且因为无救而死,所以一路上已经用了不少这些包尸布。
而这一战实在因为死伤甚多,所以至於先前用的那些包尸布都有些不够用了o
於是陈度便下令,將那些本来想以后用作赏赐的,从酋帅府里拿过来,那些在一些人看上去名贵的如丝绸那些布料,也充作包尸布用在了这些战死魏军步卒和女婢身上。
起初还有人不理解为何陈度要这么做,底下窃窃私语不少,觉得隨便找个地方把这些埋了就是。
可是当有些步卒开始给他们说说,陈军主在圩堤那里第一次遇到柔然人的时候,都好好安葬了弟兄们,这些质疑的声音自然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等清点那些死伤平民战死步卒后,包尸布不够用,便將这些布先盖住脸。
待轮到这些为护住陈字大旗而死的奴僕女婢们的时候,便发生了此前陈度问及刘灵助和指挥作战的队主那一幕。
现在几乎所有的难民都自发地围拢过来,因为甚至都不用魏军步卒专门维持秩序,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要给那些战死的步卒们、还有死去同乡乡里们说最后一面告別的时候了。
故而现场十分安静,除了陈度说话以外,也只有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还有似有似无连绵而下、和这北境气息十分不符的春雨淅淅沥沥之声。
陈度沉默片刻,声音却清晰可闻,一字一句对著围著自己的这些同样掛彩,疲惫不堪,有悲伤也有掩藏不住兴奋的部卒,以及围著更大的圈、在后面一排一排数千人的难民队伍,运足真气,朗声而言。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弟兄!”
“今日,我等大破贼寇!”
话音刚起,便是一阵阵欢呼,声势极为雄壮。
陈度稍停,等到欢呼声渐息,而后继续来言。 “这徐英,本受斛律石胁迫,后却自甘墮落,投靠柔然,引狼入室!”
“今日,已斩其首!”
“柔然可汗阿那瓌之子庵罗辰,亦伏诛於此!”
“此乃柔然长子,未来的可汗!”
这话一说,魏军步卒这里欢呼声尤其大。
特別是高敖曹呼延族等人,还有一眾修行者和队將虞候们,更是掩饰不住眼中兴奋!
“那斛律石,盘剥尔等多年,夺汝妻女,占汝田地,重收租调!”
“今又里通外敌,已被我等赶走!”
“此一战,功劳非我陈度一人所有!在座的各位將士,人人有功!在场的各位乡亲,临危不乱,未隨叛贼而去,同样有功!”
陈度话音落下,欢声雷动。
特別是那些魏军步卒们,算下来谁手上不是砍了好几个柔然人头,就凭著这军功,未来几年的租调也有著落了。
而那些逃难边民们更是安心,也同样是欢呼不停。
毕竟绝大部分人其实是远离刚才的战场的,无论是埋伏庵罗辰的前锋之战,还是说在这里对付突然来袭的解律石和徐英的几十骑。
然而下一刻,陈度突然话锋一转。
“可是就在刚刚,我看到了此生永难忘却的一幕。”
“就嗯是这些奴僕,甚至算不上是平民的这些奴隶、女婢们。
“在队伍將乱、军心將散的危急一刻,”
“他们不惜性命,也守住了这面旗帜。”
“换做我等,设身处地来想,也未必有此直面贼寇之勇!”
陈度说到这,言语声音中却陡然更加激烈起来。
“可现在,我们竟然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他们死前也並未留下任何的一个名字,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是哪里人,家住何处,父母兄弟几何?”
说到这,陈度突然自言自语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兴许他们的父母子女,父母兄弟,早就不在了吧。”
说到这话,逃难的这些边民们何尝不是感同身受。许多人家在这逃亡期间,其实家里已经有人死在路上了。
再想起自己当年,许多人都是逃难来到坞堡的经歷,听到陈度这话更是潜然泪下。
“等一下,我会將他们好好安葬於此处,並且也为他们立个墓碑,为这些不能叶落归根的乡民和同袍们,祭奠一番。”
陈度这话一说,本来大家都觉得没什么,本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可陈度下一句话,却突然话锋一转。
“而后,柔然可汗阿那瓌必然更加丧心病狂报復於我等,各位也看到了,我也不瞒著大家,此战我军损失甚多。”
“此后与我同行,便要比之前更为危险。”
“还有愿意跟著我陈度,跟著我这个柔然可汗眼中钉一起走的,便留下。”
“不愿意的,我也不强求,还会给你们几日口粮,自行走另外小路往怀荒便是。”
陈度话音落下,眾將有惊愕,有释然,也有掩饰不住窃喜之意。
而数千难民,则是沉默片刻后,陡然轰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