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度不是无缘无故说出这番话的。
也许此时在高敖曹还有呼延族们听来,陈度说这话的时机有点奇怪。
毕竟此时真的是难得一场大胜,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大胜!
就是放在六镇这种常年与柔然衝突的军镇,见多了大小各种战事衝突的地方,也是如此。
足以在军镇引起轰动,还能让镇將亲自擬表上奏洛阳朝廷的那种!
清点柔然俘虏就有一百多人。
还有些根本就是拋尸扔在埋伏山地那边没搬回来了。
草草把人头割了就送回来,现在正堆成一堆放在旁边,就这么堆放在柔然这些俘虏身旁。
高敖曹和呼延族们想的是,接下来就该是给护旗牺牲的这些兵卒奴婢百姓们下葬,並庄重祭奠一番,以此凝聚军心民心之时。
如何在这等紧要时刻,说出这番话来?
高敖曹呼延族,还有王桃汤和徐显秀,都是齐齐各自对视一眼,眼中只有迷惑。
但其实只有陈度自己,当自己站在这个位置上才看得清楚。
这么多天以来,积蓄在这难民队伍以及魏军队伍中的各种情绪也好,矛盾也罢,其实已经快到爆发的临界边缘了!
今天这一场柔然前锋的突袭,固然让自己带领的魏军遭受了不小损失,可也让自己找到了一个释放並且解决这些矛盾积压的点。
简单来说,就是现在魏军步卒也好,还是高车突骑也罢,根本就不想带著这些难民跑了。
大小將官虞候们也是如此。
毕竟几天来被柔然人在后面被追的滋味可不好受。
虽然说有高敖曹带著后卫在后面拦截袭扰,但草原这么宽阔,又不是江南水网地形,或者是西北山地的那般地利,总有些隘口或者要道可以控制。
这几天来时不时的总有一些柔然斥候前锋渗透突破高敖曹的拦截过来。
而每一次这些柔然斥候在队伍后方或者侧面出现,能不能造成伤亡另说,有一点是確定的。
那就是每次总能让难民队伍迟滯下来。、,高敖曹在袭扰柔然前锋,柔然人何尝不是在迟滯自己这边的撤退呢?
原本定的每天行进约莫三十里的路程,这几天因为下雨,因为柔然人袭扰的缘故,甚至下降到每天走个二十里甚至三十里。
跟某位皇叔携民渡江速度一样慢了!
更別说晚上更要防著柔然人前锋夜袭。
总之,各种各样的因素加在一起,早已经搞得这些魏军部眾们是身心俱疲,高度紧张。
而在难民这边,先前几天逃难下来,內部情势也在悄悄发生变化。
陈度是如何知道的?自然是靠著刘灵助等一眾打入到难民各个队伍的奴僕们报上来的。
从刘灵助他们上报来的情报来看,什么逃难过程中的军民一心,那是不存在的。
这种时代的军队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点,能做到途中不强抢不衝突就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
可就是在陈度三令五申之下,仍然有许多魏军部眾与难民之间因抢夺进而衝突的事情发生。
这些事主要发生在带著大小各种行李跑路的边民身上,也就是坞堡中本就颇有资彩的那一批人身上。
所以这几天下来,难民中也有些人觉得自己单独跑路更好,还更安全!
天塌下来,柔然人衝过来,肯定先找陈度这么个大的靶子先打啊!
於是,种种矛盾衝突堆积到一起,已经处在剧烈衝突边缘了。
而陈度便是要借著今天这个庵罗辰送上来的绝好机会,將这处在失控边缘的內部衝突先化解处理一波。
“都没什么要说么?”
此时陈度见著下面这些人虽有交头接耳之態,但实际上一个人也没敢动。
不敢动啊!
谁知道陈军主是不是要藉此清理內鬼之类什么的?
於是,陈度便又做了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一个举动。
在那临时搭起来的稍高讲台上,陈度本来是面对著底下一排排围成一圈圈的这些兵卒和难民的,现在陈度直接转过身去。
这一转身,无论是难民们还是魏军步卒和高车突骑们,还有各个將官虞候们,就都突然安静下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有机灵的先反应过来了。
陈度背身的意思就是表个姿態,你们想跑想离开的,我绝不拦著,而且就当看不见。
绝大部分魏军这边的大小將官和虞候,都是脸上释然之態。
陆续窃窃私语起来,大概都是说陈军主做出了迄今为止最英明的一次决定。
比起这个决定,甚至先前伏击柔然的那些都没那么英明!
早就该甩开这些包袱了! 即便看到了先前奴僕女婢们为护陈字大旗,稳住军心而死,也丝毫不影响他们心中认为难民们拖住了自己手脚,拖慢了整个大军行进路程的想法。
而且这些奴僕是受了陈军主一人开释他们奴籍之恩,效死力不是应当的吗?
奴为主死,理所应当。
倘若不是带著这么多人走,今天也不会如此险象环生。
至於徐显秀、还有高敖曹以及呼延族们,则是神色各异。
高敖曹神色复杂,他是想带著人走的。
不过只限於难民中的汉人。
至於呼延族,则是呆呆地站在那,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陈度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徐显秀则是从头到尾几乎一直盯著被自己亲手干掉的徐英尸首,似乎就和没听到陈度这番话一般。
王桃汤则是眯起了眼睛,看著其他三人后微微摇了摇头。
至於避难的边民,又是反应各自不一。
有少数人確实听到陈度所说的柔然阿那瓌加倍报復以后,早已是嚇得面如土色,此时听到这个说法,还说会发几天口粮,早就是喜不自胜,已经准备跑了!
这部分人主要是先前在坞堡时家中颇有资產,当时也是被半裹挟著逃出来的边民,隨军还带著马匹牲畜。
至於其他绝大部分的赤贫庶民佃户们,有些还是愕然,而有些却是一脸惶恐。
因为陈度这话听在他们耳中,就相当於陈度要拋弃他们一样?
自然是惊惧不已!
就这么一下,眾生百態,各有其象。
而陈度从刚才说完那一句后,就一直沉默,没有再多说一句。
只是背对眾人,迎风独立而已。
然后,慢慢的几千人难民队伍中就开始有变化了。
悄悄的,已经有一小部分人,约莫有两三百个,也就是先前刘灵助打过报告的那些人,早已是按捺不住。
现在这些人看著陈度似乎並非是在搞什么引蛇出洞之类的,见著其他巍军步卒脸上还是欣喜之情,便一咬牙一跺脚,直接躬身后退几步,然后头也不回往自家財货所存之地跑去!
一时间,整个难民队伍都有些摇动起来。
这些人当头跑出去后,有些人见陈度確实並未有什么反应,也並未转过身来,至於魏军步卒也是根本不动。
於是就一个两个紧跟著跑了出去。
各自去取自家財货去了。
整个数千人的队伍,一时间颇有摇摇欲坠之势。
高敖曹本来还能勉强按捺的住,一看到跑的人越来越多,且那些人几乎都是高车人,眼中腾一下火就冒起来,厉声来斥:“都是忘恩负义白眼狼!”
即便先前诱敌埋伏回马枪连续作战下来,高敖曹早已是疲惫不堪,此时也是再度鼓起真气。
就在他准备出手拦下这些人的时候,陈度仍是背对而立,仿佛背后长了眼一样,依旧只是淡淡来言,一字一句迴荡在北风之中。
“天要下雨,隨他们去吧。”
“王桃汤,等下去分与那些他们三日口粮。”
高敖曹一时急切,当时从坞堡搜了一大批粮食过来,口粮倒是够的————
可要是旁边这些人都跟著一起散了该当如何?
只是陈度此时说话,自己又不能不听。
於是包括高敖曹在內的一眾將官虞候们,神色各异常,也是各怀心思,准备看著难民群即將骚动,有些虞候甚至都准备在陈度面前表现一番,到时候要主动维持秩序去了。
可万万没想到,除了一开始跑路的两三百人外,然后陆陆续续又走了一百多人以后————
其他难民们竟是齐齐一动不动!
而陈度似乎早已预料到一般,声音中多了极为恳切之意。
转过身来,面对看著自己的几千愿意留下来的难民,面对有些大失所望的魏军虞候和队主队副还有修行者们。
一字一句,清晰来言。
“你们许多人明面私下都曾劝我,当时既然已夺了坞堡,为何还放弃坞堡呢?为何还要走如此艰难道路?为何还要带如此多人回怀荒?”
陈度目光扫过,高敖曹默默点头,徐显秀迟疑片刻,只是摇头。
那些私底下確实这么说过的大小將官虞候们,有些神色战战兢兢,有些则是乾脆低头埋首。
陈度指著前面数千难民百姓,继而又指向自己身旁那些以布覆尸的女婢奴僕们。
身后那一面浸染血色的陈字大旗,仍高高飘扬。
“我已得到坞堡,可你们为何要我弃坞堡而去呢?”
此言一出,眾皆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