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是散步，却走了一天一夜，夜不归宿的男女终于回归白湖堡。
白湖堡威严的大门前，维克多躬敬侍立，他实在不放心那些笨手笨脚没有见过大场面的仆从，
亲自等待两人归来。
更何况现在的情况越来越紧张，空气里弥漫着不安的气息，被绑上贼船的维克多希望从这两人身上得到安心的回馈。
至少看到那个男人若无其事的温和微笑时，确实会放松许多。
维克多躬身行礼：“两位终于回来，餐点和热水都已备好。”
弗兰问：“你要吃夜宵吗？”
柯蕾娜只是警了他一眼。
弗兰说：“好吧，我知道了。那餐点就不必了。回去之后你先洗个澡吧。”
柯蕾娜微微颌首。
她迈步走回城堡，弗兰稍微落后一步，经过维克多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起来，我们离开的时候，你一直在外面等着？”
维克多知道自己表现的机会到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您不用放在心上。”
弗兰说：“可你的职责应该是保护索菲亚才对吧？你自己一个人跑到外面，就把她丢到城堡里了？
？
维克多的冷汗地流了下来，他慌忙低头解释：“因为两位在白湖堡中暂住，我下意识就以为白湖堡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加之公女她十分担忧两位，所以我才在外等侯。”
担忧。
弗兰再次拍了拍维克多的肩膀：“记住你的职责，好好跟着索菲亚，不要让她出什么问题。”
维克多听出言下之意就是放过自己这次玩忽职守，他松了一大口气，连连点头称是。
弗兰问：“索菲亚在哪？”
“在她的房间里。”维克多说，“她毕竟是公女，没办法直接在门口当个仆从，只是让我一见到您回来就去通知她迎接。”
弗兰点了点头：“我去见见她吧。”
索菲亚居住的房间布置得很简单一一或者说她根本没有进行布置，陈设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只把这里当作临时的居所，不值得浪费精力。
一见到弗兰，她就盈盈起身，提裙行礼：“弗兰大人，您回来了。”
弗兰看到书桌上摆着信件，他坐下查看：“阿莱克斯的来信？”
索菲亚说：“是的。”
她继续说着：“父亲让我继续鼓动你和无限塔对立，挑拨你们的矛盾，确保谁都分不开身。”
弗兰看了一眼，内容果然如此，
信纸上只写着冷淡的命令，没有任何多馀的问候，看不出半点温存的亲情。
这时候索菲亚将另一张信纸递到弗兰面前，上面的字迹娟秀：“这是我的回信，说一切进展顺利。”
信上的言语躬敬，如果说两封信上有什么相同的，就是不管任谁看，都看不出是亲人在交流。
弗兰替索菲亚将信件装入信封盖上火漆：“就这样交上去吧。”
索菲亚伸出双手接好。
她问：“您的谋划一切顺利么？”
弗兰说：“恩，一切顺利。”
“那真是太好了。”她勾起嘴角笑着，发自内心觉得高兴。
“帝国权力的两个顶点，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斗争么？”她说，“此前我从来没想过父亲会输，但见到您之后，我更想象不出您输掉的样子。”
弗兰说：“我输过很多次，只不过有些人输了就死了，我爬起来苟延残喘到今天而已。”
索菲亚说：“那实在是难以置信，整个帝国都在传颂群星剑圣的传说，您从无败绩。”
“帝国需要一个从无败绩的偶象作为标杆和旗帜，我就是那面旗帜，我的身上当然不会有污点。”
原本帝国的旗帜每一代都会是当代的群星圣人，弗兰是唯一的例外，尽管这面旗帜有些特别，
但还是暂且被插在暴怒领的土地上迎风招展震世界。
他说：“当然，这次我没打算输。只要你的父亲死了，安德鲁斯家的血脉就不会再束缚你，那时候你就自由了。”
那也就意味着“安德鲁斯”再也不会带给她任何东西，只除了她璀灿的黄金似的头发。
索菲亚看着弗兰，试图从这位大名鼎鼎的传说脸上看到些什么。
她低头说着：“那真是太好了。”
弗兰说：“对了，听说你给我们准备了夜宵？”
索菲亚说：“是的，菜肴一直在加热保温，如果您不满意，我马上让厨师重做。”
弗兰摇头：“我不打算吃夜宵，我再问你。时候已经不早了，要不你去吃点东西吧，反正已经做了，不吃就太浪费了。”
“按照家族的教导。”她说出烂熟于心的戒律，“淑女不可夜食。”
弗兰耸肩：“你不是要自由么？在这种地方还想什么呢，连吃喝都没办法自主，你觉得这是自由么？”
他没有等索菲亚回答就起身离去：“好了，闲聊到此为止，记得把信送给阿莱克斯。”
门的外面，站着魔女。
她已经结束洗浴，看上去头发末梢还有点湿漉漉的。
弗兰靠近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带着些许冷意的香味，显然并不出自白湖堡的香波。
他伸手触及魔女的头发，温热的气流吹干了她的发丝。
弗兰说：“至少先把头发弄干啊。”
魔女问：“你和她在聊什么？”
“聊她的父亲，还有干掉她父亲以后的事。”弗兰说，“其实都是些无聊透顶的事。”
“听得出来。”
他们并肩上楼回房。
柯蕾娜问：“父亲——我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但我知道亲人之间的关系不应该是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的？”
“书上看到的。”
弗兰说：“不是把孩子生下来就叫父亲的，这是件很复杂很复杂的事情，三言两语没办法说清楚。”
柯蕾娜其实并不太关心索菲亚和阿莱克斯的关系。
她只是有一点点在意仁爱教会，他们说父神深爱着他的每一个孩子，父亲是否应该是他们说的父神的样子？
走着走着，弗兰拐了个弯，先去咪咪的房间，它已经缩成黑乎乎的一团，趴在窝里睡着了。
他抽了抽鼻子，空气中有生肉的气息，看来他们不在的时候，有人已经喂过猫了。
好在它不象柯蕾娜一样挑食，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饿死了。
弗兰重新关上门。
他也去泡了个澡，澡盆里已经换了新的热水，还撒上了落雪花的花瓣。
弗兰沉在热水里，抬头望着天花板，
【群星要降临了。】
这是萨麦尔的声音，他的部分意志一直在弗兰体内蛰伏，以便随时能够观赏到盛大灾难。
弗兰说：“恩，我感觉到了。”
当耳边的呼唤声如同风暴如同雷鸣的时候，萨麦尔的声音都变得宝贵。
即使隔着天花板，弗兰依旧能够看到穹顶群星璀灿的样子他按住眼睛，然后睁开。
天花板重新恢复正常，长期被水汽侵蚀的石壁上有深浅不一的圆圈晕染开来。
已经不只是幻听，眼睛也出问题了。
【真是了不起的意志，换成别人早就该沦陷了。何等让人作呕的自私，才让你宁愿变成这样非人的样子，也不愿意做个引导世间的圣人。】
弗兰面无表情：“我做不了圣人，这个世界也不需要圣人。”
萨麦尔大笑起来。
【我会好好欣赏你的挣扎的。】
他的声音消散之前，还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那位兄弟出现之时，我会再来找你的。】
萨麦尔岩浆一样躁动的声音消失后，弗兰耳边只剩空洞的回响。
弗兰洗了耳朵洗了眼睛，把浑身上下都用力洗了一遍，好象要搓掉层皮。
最后在哗哗的水声中弗兰站起身，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千疮百孔的躯体，无数次的征战让他伤痕累累，却没想到是自己的意志最先不堪重负。
现在他又面临一场战斗，不再是直接出剑砍杀，却更加凶险，不知道最后会在他的身上、在这个世上留下多少伤痕。
萨麦尔说得对，让他挣扎着以这副非人的姿态留在人世的，只不过是自私而已。
弗兰姑且还算是有朋友有家人，他舍不得他们一一至少弗兰觉得自己舍不得他们，他记得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们好象不可分割。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来着？
他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却感觉不到心跳，只摸到曾经贯穿整个胸膛的箭伤。
弗兰蒸干身上水渍，穿上衣服离开浴室回房的时候，发现柯蕾娜房间的门开着。
他走了进去：“怎么没有关门？”
她说：“反正你也从来不管有没有关门。”
弗兰笑了笑，他关上门坐下。
“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还不睡么？”
柯蕾娜说：“我睡不着。”
柯蕾娜看过太多的人太多的事，突然发现她对尘世、对自己一无所知。
她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思考，却无法得出答案，她觉得一团乱麻，无法入眠。
“睡不着么？”弗兰说，“那可真是很痛苦的事情啊。”
偶尔一次失眠就能让养尊处优的家伙们无精打采，若是馀下的生命里都永无休憩呢？
那真是很痛苦的事情，好消息是弗兰感受不到痛苦。
他通过窗户看向夜空。
群星更加密集，更加——明显。
它们似乎在接近，散落的星辉笼罩着白湖城的每一处。
缺位的只有指北星，它即将归位。
弗兰微微眯起眼。
柯蕾娜说：“它们接近了。”
“恩。”弗兰说，“越来越近。”
“我已经开始有些厌恶了。”
柯蕾娜说着，明明昨夜时还觉得瑰丽，今天已然厌烦。
弗兰轻轻笑了笑：“那看来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柯蕾娜一时没有明白弗兰在说什么：“什么正确？”
弗兰说：“昨晚出门散步啊。赶在它们逼近之前，风光最好，又不至于让人厌恶。”
柯蕾娜想，大概也只有弗兰，才能在这种时候，若无其事地说着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吧。
她也放松一些。
“弗兰。”她说，“那个内核就快要睁开眼了吧？”
弗兰回答：“恩，该做的都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内核一睁开眼，就会看到混乱动荡的世界。”
柯蕾娜说：“吸收了群星降临尘世的力量，我的权能就会恢复，对么？”
“那时候你将重掌幽玄，再度成为真正令人畏惧的幽玄魔女，那正是你很早之前就期待的事情。”
那确实是在很早之前就期待的事情，现在已经不再期待。
她不希望再度变成那个魔女。
“弗兰————”
她说：“不，没什么。”
弗兰问：“你在尤豫么？”
柯蕾娜不回答。
弗兰继续说着：“我们一起生活这么久，你的心思瞒不过我的。你在顾虑权能恢复之后，你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对么？”
弗兰让她亲眼看看尘世，做出她的选择，看来不算白费工夫。
他看着柯蕾娜的眼晴：“我说的，一切都由你选择。如果你不想这样，又或者只是还没想好，
我们可以结束现在的所有行动。”
他说：“无论如何，我相信你。”
一切都由她选择。
但是弗兰只给了她一个选择他所做的种种努力，他做出的种种允诺，会让柯蕾娜选择他给出的道路。
玩弄人心的手段并不需要依靠力量和权能，对弗兰来说，只要足够自私就可以了。
柯蕾娜回望弗兰，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即使戴着面具，也能察觉出满溢出来的迷罔和软弱。
她问询的话语甚至显得软弱：“无论如何，你都会在我的身边，对么？”
弗兰温声回应：“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的身边。”
她说：“我知道了，我会吞噬群星的。”
如果可以的话，一直这样也很好。
可是不行啊。
柯蕾娜看向窗外的时候，能看到无数迫近的星辰，它们随时可能从自己手上将弗兰夺走。
柯蕾娜无法容忍那样的事情发生，她需要力量，需要曾经坐在白骨王座上执掌幽玄的力量。
哪怕那时候重又变得漠然，至少她会将弗兰牢牢困缚在自己身边，没有任何存在能将他夺走。
弗兰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却并未能离开，因为柯蕾娜叫住了他。
“你家乡的那首歌谣，再唱一次吧。”她躺在床上，“我困了。”
弗兰轻声哼唱，在温柔的歌声中，魔女沉沉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