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蕾娜陷入了梦乡。
她身处孤岛，周围是无边无尽的黑色的海洋。
海里伸出无数双手，要把她拖入深渊。
她抬起头，看到逼近的夜空，离得那么近，近到让人室息。
夜幕中也不再有星辰，只有漆黑的蠕动的液体，它们在夜空中蔓延，一点点垂落至人间。
柯蕾娜感到孤独与愤怒，象是命定的敌人一样，她要和这黑暗战斗，彼此不死不休。
权能在涌动，幽玄与黑暗彼此侵吞，但是她现在太过虚弱，只能节节败退。
海中的手抓住了她，天上的黑暗包裹着她，柯蕾娜无法呼吸。
魔女回想起曾经在荒野中看到过的那一剑，那时她和弗兰第一次见面，传说中的剑圣手持利刃，一剑斩开了天和地，在云层和大地上留下了无法愈合的伤痕。
她伸出手，想要握住什么，最后手里传来粗糙温暖的触感。
她握住了剑，于是一剑斩断了一切。
位柯蕾娜醒了过来，她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打湿了头发和睡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来。
低下头的时候发现她正握着别人的手，握得那么用力，被他手掌上粗的老茧磨得生疼。
弗兰坐在边上，他靠着椅背，脸上是让人安心的温和神色。
弗兰说：“你做噩梦了。”
柯蕾娜放松力道，却并不松开手，两人的手搭在一起，能够感受到彼此传来的温度。
她的手湿漉漉的，几乎全是冷汗。
她说：“是啊，我做噩梦了，梦到天地间全是黑暗，孤岛上只有我一个人，我将要被吞噬。”
弗兰说：“听上去还真是糟糕。”
他说：“你知道吗，你还是第一次那么狼狈，在梦里大声叫喊，伸着手想抓住什么东西。”
她矢口否认：“我没有。”
弗兰只是笑笑。
她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弗兰想了想：“我在这里哼歌，等到你睡着的时候，我也懒得动弹，就一直待在这里。”
柯蕾娜想，还好他在这里。
如果他不在的话，从噩梦里醒来只看到空空荡荡的房间，那太让人失落了。
弗兰将手抽出，他起身点燃蜡烛，烛火照亮房间。
其实不需要蜡烛，屋内也足够明亮，但是弗兰并不喜欢这样强盛的星辉。
柯蕾娜看着自己的手掌，她缓缓握拳，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星辰如此巨大如此明亮，它悬在窗外，象是一颗森冷的眼眸。
而此时此刻，夜空之上，一双又一双眼眸睁开，淡漠地俯瞰尘世。
幽冷的星辉笼罩了一切，整座城池梦幻美好，象是随时会升入天国的理想之城。
柯蕾娜再一次感觉被黑暗淹没的室息，她按住胸口，觉得呼吸变得困难。
她说：“它们离得太近了。”
弗兰回答：“它们将要降临尘世。”
就在今夜，群星将选出新的代行者，贯彻它们的意志，引领世界的道路。
不论如何，听到弗兰的声音，柯蕾娜觉得安心下来，她的剑就在这里，她有自信能够斩断一切。
紧接着，柯蕾娜睁大了眼，无法抑制的惊慌流溢出来。
从弗兰的身上，从他的眼眸和耳中，星辉缓缓散落，象是飞溅的萤火虫。
她伸出手，隔着衣服抚摸着弗兰身上的伤疤，星辉从其中流离。
她问：“你怎么了？”
弗兰看着自己的手：“群星将至，流离失所的星星感受到呼唤，亟于回归星河。”
星辉在他掌中汇聚，成了小小的旋涡，牵引着窗帘和柯蕾娜的睡衣，桌上的东西被吸引，离开桌子掉在了地上。
弗兰握拳熄灭星辰，他的身体重新恢复正常：“我还控制得住。”
柯蕾娜问：“那什么时候控制不住？”
“我不知道。”弗兰回答，“没关系的，还有你在。”
他握住柯蕾娜的手，从自己的胸膛上移开：“群星已经逼近，我们已经为它们布置好苗床。等到她睁开眼，违尘世的星星再度降临，我们将吞噬它们。”
“一起出去吧，外面应该已经天翻地复。”
“对了，不用做那些多馀的伪装，已经没有必要了。”
弗兰回到房间换上衣服，回来的时候柯蕾娜已经整装待发。
她穿着华贵的漆黑长裙，脸上戴着白骨森然的面具，与通辑令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弗兰和她离开房间，下楼的时候发现维克多和索菲亚早已在外躬敬等侯。
索菲亚提裙行礼，她低着头：“群星将要降临，父亲让我鼓动您和无限塔厮杀，他将会亲自踏足这片土地。”
弗兰说：“我知道了。”
“今夜过后，你就自由了。”
看了一眼维克多：“你也是。”
“安静等待吧，不要做多馀的事情。”
弗兰和柯蕾娜甚至没有等待他们的回答，径直走出白湖堡。
外面的景象确实壮观。
魔法师尖塔甚至无限塔都显得渺小，那浩荡的雷云自上次收敛后就不曾重新展开，浩渺的夜空与星辰垂低，人世脆弱不堪。
白湖城的上方，还悬浮着一座城，只是模糊的影子，但看上去和白湖城一模一样，只是那座广阔无垠的白湖重又出现，看上去就象过去的白湖城
不，它甚至要更加完美。
以剑圣和魔女的目力，可以看到城市里的行人，他们在交流谈笑，再无高低贵贱，脸上洋溢幸福。
城中集市大开，张灯结彩，做工精致的白灯与花环被沉入白湖，一切都和那日白湖盛典别无二致。
柯蕾娜微微睁大了眼。
那些人那些人是“他们都是死在白湖城的人。”弗兰仰头看着漂浮于空中的城池，眸中的温和尽去，
只显得淡漠，“群星把他们还回来了。”
群星许诺的流看奶和蜜的幸福之地。
再无纠纷，再无斗争，再无航脏龈，唯有群星指引的幸福。
人类的本性永远包含着航脏的部分，人们管最航脏的部分叫作七大罪，无论如何克制，永远无法根除。
除非成为非人之物。
迈尔斯穷其一生追求的完美的、幸福的、理想的白湖城，就这么飘浮在他的城市上方。
看过去的话，可以看到阿尔诺伯爵，甚至可以看到丹尼斯神官，还有那些在抵御魔物潮时死去的士兵，他们微笑交谈，不见仇怨。
没有迈尔斯，也没有戴蒙德。
其上光明。
其下黑暗。
其上纯净。
其下肮脏。
其上美好。
其下丑陋。
其上其下
上下的界限在模糊，上方正在缓缓落下。
两座城市合一的时候，幸福就会到来。
不会再有压迫与斗争，不会再有人被迫流离在黑街，不会再有苦难与泪水，让孩子们在病床上呻吟。
弗兰凝望着这一切。
柯蕾娜从天上的城池收回视线，发现弗兰的身上再度流溢星辉，他象是被萤火虫簇拥的圣人。
“抱歉，控制起来有点困难。”弗兰深吸一口气，再度压制住躁动的力量，“现在就好了。”
柯蕾娜问：“上面那个到底是什么？”
“地下城。”
听到这个回答的柯蕾娜无法理解：“你说那是地下城？”
弗兰说：“很早之前一起去地下城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了，世界上一共有三种地下城。一种是独立地下城，存在十分稀少，孤立于周围的事物而存在；一种是联合地下城，
无数个地下城结合在一起，象是合纵连横的王国一样占据着世界的地下，至今无法清除。”
“上面的就是第三种，虚幻地城，也是最为罕有最为危险的地下城，它投射着尘世的某处，每次出现都是一场灾难，冒险者在其中的存活率几乎是零。”
投射。
侵蚀。
取代。
这就是一切的路径。
弗兰说：“哪怕是我这样的冒险者，也只碰见过两次而已。”
现在是第三次，而他漠视这一切发生，只为群星降临。
柯蕾娜隐隐觉得不安，她担心弗兰的状态，想要牵住弗兰的手，可是这时候有人来了。
一个满头银发的女人，她浑身跳跃着雷电，踩着虚空步步降临，危险而又强大，
“这就是阿莱克斯和群星教会要做的？”哈提说，“据说群星剑圣登圣也是在一次攻克虚幻地城之后的时候，他想要完美复刻么？”
她说：“还真是大手笔。”
说完这些，哈提才看向两人，她的目光在柯蕾娜身上停顿片刻，露出了然的神色。
尽管藏得很好，弗兰还是看到了她一闪而逝的渴望。
“原来是魔女啊，这就是你敢和阿莱克斯对抗的倚仗么？”哈提喷喷称奇，“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才能掌控杀死群星剑圣的魔女？当初真理贤者处心积虑想要得到悲泯魔女进行实验，最终只创造出了一片深渊。还是说，你们和神圣福音教会搭上线了？”
弗兰回答：“没有人能掌控魔女。”
哈提摆手：“不愿意回答就算了。不过幽玄魔女的强大在于无穷无尽的亡灵，失去亡灵的话，她恐怕是最弱小的魔女吧？只靠她对抗阿莱克斯，未免有些异想天开。”
“就象我们当初约定的，把你接下来要做的一切都告诉我，我才决定是否继续我们的交易。”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柯蕾娜，“或者，能够得到这样稀有的素材，也足以抵消我舍弃整个无限塔的损失。”
柯蕾娜目光幽深，权能缓缓涌动，哈提兴致盎然跃跃欲试。
弗兰站在两人中间：“当然，这是合作的前提，我会把所有的计划都说出来的。”
于是弗兰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切。
他很少撒谎，现在也是。
哈提挑起眉毛：“帮助魔女夺取群星的力量，听上去真是疯狂，你们确定到时候还能掌控魔女么？”
弗兰回答：“我说过了，没有人能掌控魔女。”
她说：“你们或许能阻止阿莱克斯，不过算来算去，好处好象都是你们的？那我呢？”
弗兰说：“阿莱克斯的死对你来说已经是足够巨大的好处了。”
“还不够，远远不够，炼金术的原则就是等价交换，作为炼金术土，我从不违背这一原则。”
弗兰说：“阿莱克斯死后，这片领地会有新的主人，我们可以帮助你扶持傀儡，你不是炼金人偶大师么，对这种事应该很熟悉吧？”
哈提轻轻笑了起来：“还真是令人心动的提案，我可以帮助你们。阿莱克斯出现之后，我会尝试击杀他。但就象之前所约定的，我不会死拼到底，如果你们要失败了，我随时会放弃这里。”
弗兰说：“我当然记得我们的约定。”
哈提象是想到了什么：“对了，城里应该有阿莱克斯的眼线，为了取信于他，我们是不是应该轰轰烈烈地打一架？”
弗兰说：“这种事情，只要你劈几道闪电，应该就足够掩人耳目了吧？”
哈提勾起嘴角：“我只是很想试试，你到底够不够格和我进行交易。”
弗兰叹了一口气，他将手伸向怀中，一股恐怖的气息蔓延开来，象是能够斩断一切。
哈提面色微变。
弗兰说：“这是我最后的底牌，用无上力量封印的源自群星剑圣的一击，这本来是要对付阿莱克斯的，既然你想试试的话，也只能提前用掉了。”
哈提摇头：“有这样的力量就已经足够了。既然是底牌，就好好藏着，不要随便使用。”
说话的时候，轰鸣的雷霆拔地而起，耀眼的雷光撕裂周围的一切，上方的虚幻地城都摇摇欲坠。
“这样的话，战斗的痕迹应该足够显眼了。好了，我该蛰伏起来，等阿莱克斯来的时候，我会给他一点惊喜。”
离开之前，哈提深深看了一眼柯蕾娜：“这真的是魔女吗？那种没有感情的怪物，竟然会这么乖巧？呵，我研究过真理贤者的手稿，演算过无数次也没有得出方案，你还真是了不起啊。”
弗兰这才把手从怀里拿出，其实他怀里什么都没有，只是装装样子。
这里只剩下弗兰和柯蕾娜，弗兰也不知道哈提那些话会不会造成什么隔阁，回过头的时候发现柯蕾娜正看着他。
他想要解释，发现柯蕾娜只是伸出手。
她说：“伸手。”
弗兰伸出手。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别人的言语根本不重要，她甚至连他们的生死都不在乎，怎么会留意他们的唇舌。
如果连弗兰都不能相信，柯蕾娜不知道自己还能相信什么。
权能顺着两人的手流转，成了无法斩断的纽带，柯蕾娜略微觉得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