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蕾娜醒过来后愣了一下,太多的事情冲击着她的认知,花了好一阵子她才理清了现状。
都—结束了么?
这么想着,她的动作突然一顿,有些惊慌地伸手探向自己的脸。
光滑,冰冷,柔软。
那就是她的脸,那张面具已经灰飞烟灭。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缓缓把手从脸上放下。
柯蕾娜从床上起身,她观察着四周。
这里是她没见过的房间,他们还没有回家。
柯蕾娜踩着拖鞋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对着镜子有些生涩地拉起了嘴角,露出一个别扭的笑容。
或许已经不再需要那张面具了。
“咔”
弗兰推门走了进来,从这个视角能看到柯蕾娜的背影,也能看到镜子里她扯着嘴角的别扭笑容“恩——”弗兰把门关了起来,“你当我没来过吧。”
“回来。”
弗兰重新把门推开,好在柯蕾娜似乎并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他走到柯蕾娜身后,扬起手上的面具:“我刚刚找人做的,虽然比你之前那张差远了,也勉强凑活着用吧。”
柯蕾娜只是示意弗兰放下,并没有戴上的意思。
桌上放着一把梳子,她也没有动手的意思,
弗兰拿起梳子给魔女梳着头,她的头发柔顺光滑,梳齿咬过的时候有沙沙的轻响。
镜子里两人贴得很近,弗兰看着柯蕾娜的头发,她看着弗兰的脸,想要从他的表情中辨认出什么,可是他还是摆着那张淡淡的笑脸。
她问:“这是哪里?”
弗兰说:“临时重建的白湖堡,调用了不少魔法师和炼金术士。”
她又问:“我睡了多久?”
“七天七夜。”弗兰说,“我原本以为你还要睡很久。毕竟是那么激烈的战斗。”
柯蕾娜脑海中闪过零乱的片段,她下意识摇了摇头。
弗兰把她的脑袋摆正,继续替她梳着头发。
她问:“都结束了么?”
弗兰说:“埃多纽斯被你吞噬,阿莱克斯也死了,对我们来说算是结束了。只是那些馀波对白湖城来说实在难以承受,即使你睡了那么久,受灾的地方至今也还满是伤痕。”
柯蕾娜微微沉默。
她问:“那些存在的死,应该会引起地动山摇吧?”
弗兰摇了摇头:“群星不会公布星辰的陨落,至于阿莱克斯一一直到新的傲慢大公诞生之前,
大概只会秘不发丧。”
“帝国比你想象的更加虚弱。在我存在的时候,星辰帝国招惹了太多敌人。如今的它外强中千,只能虚张声势。”
柯蕾娜不愿去想帝国那些复杂的事情,既然弗兰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那就都交给他好了。
弗兰问:“你的变化呢?这才是最重要的。”
柯蕾娜看着镜中的自己,眸子中一片深沉的漆黑,只要她愿意,一瞬之间就能缔造一片死者的神国。
她说:“吞噬他的时候,我见证了他的记忆,见证了世界之初和魔女的由来。”
柯蕾娜和弗兰诉说着她所见到的那一切,弗兰侧耳倾听,在听到“派翠西亚”的时候才知晓原来那本《三日记》的作者竟有如此渊源,可在后世竟没有关于她的半点记载。
柯蕾娜说:“现在我的力量前所未有的强大,我们的联系将不可斩断,弗兰,这就是我们如今的链接。”
她扬起头伸出手,手掌触碰着弗兰的侧脸,两人都能感受到那如同坚不可摧的束缚。
弗兰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现在柯蕾娜如此强大,她深信不会有任何存在能从她的身边将弗兰夺走,可是她的心底却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情绪。
她稍微有些在意其他的事情。
她能感知到这座城里沉眠了密密麻麻的死者。
她收回手。
“死了——多少人?”
弗兰说:“因为死伤的人数太多,加之还有失踪的生死未下的,统计起来太过困难。这些天我都在照顾你,没怎么参与那些事情。”
“那些孩子呢?”
不必明说也能知道是难民棚区的那些孩子,那里本就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受到伤害也应该是最重的。
弗兰说:“哈尔夫神父守住了那一片局域一一天知道他是怎么守护住的。”
“神父呢?”
弗兰的回答十分简短:“父神的爱子已经回归父神的怀抱了。”
柯蕾娜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哈尔夫神父的样子,他形容枯稿,面容苍老,话语却慈祥仁爱。
她说:“老神父最后还想打一场雪仗啊。”
弗兰说:“人生总是遗撼的,并不是所有愿望都能达成。”
他说:“不用想着让他站起来,在父神的怀抱中想必哈尔夫能够得到安宁。”
柯蕾娜垂低眼帘,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事。
人们理应贪生怕死,可总有人决然赴死;有人愿意为了死后复生的机会倾尽一切,有人却只愿在那狭窄的墓地中安眠。
那些思绪太过复杂,对她,又或者对任何人来说,都难以真正理解。
她还有别的在意的事情。
“咪咪呢?
”
它只是一只猫。
柯蕾娜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弗兰隔空把门弹开,咪咪钻了进来,柯蕾娜有些错愣地睁大了眼:“它还活着?”
弗兰说:“运气比较好。”
它是莱蒂希娅救下的一一灰精灵顺手做了很多事情,没有她的话弗兰现在会很窘迫,他再次觉得认识莱蒂希娅真是太好了。
咪咪一路跑到两人脚边,它蹭着柯蕾娜的脚,毛茸茸的有些痒。
柯蕾娜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运气,这简直就是个奇迹,现在这只猫活生生地在她脚边,磨蹭的时候传来温暖的体温。
她这才知道弗兰说的话是对的,生和死是有区别的,还好当时弗兰拦住了她,没有让她把咪咪变成亡灵。
虽然它现在偶尔会乱叫偶尔会找不到地方上厕所,甚至曾经还咬过她一口,但它还活着,活着就比什么都好。
弗兰已经帮她梳好头发,柯蕾娜弯下腰抱起咪咪放到腿上,抚摸着它的脑袋。
也还好它只是一只猫,灾难到来的时候懵懵懂懂,虽然什么都不知道就被吓得屁滚尿流,但在这座城里,这些小动物应该是最早恢复过来的一一前提是要能活下来。
咪咪叫了一声,用脑袋蹭着柯蕾娜的掌心。
弗兰对着镜子打量一会儿,再次感叹魔女的容貌实在是惊为天人,他自认为长得算是人模狗样,可站在魔女旁边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有点不堪入目。
毕竟魔女是世界完美的造物,大概只有被塑造出来的群星剑圣,帝国境内耸立的那些剑圣雕塑,才能在容貌上媲美魔女。
他比划了一下,在柯蕾娜的耳朵旁编了两条小麻花辫,编织的时候她也就不动了。
那辫子从耳畔垂落至脸侧,随着她侧头打量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问:“好看么?”
弗兰愣了一下。
从他认识柯蕾娜至今,她从来没有问过这种问题。
弗兰原本以为直到魔女死亡之前,她的口中也不会出现任何类似的话语。
他回过神来,轻轻笑了笑:“恩,好看的。”
她轻声说了句是么,也就没了下文。
弗兰摸了摸脑袋:“好了,先去吃饭吧。我没做什么东西,只有些加了点糖的麦片粥,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可以再去做。”
柯蕾娜说不用了。
她把咪咪举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放到地上,拍了拍它的脑袋,并肩和弗兰离开房间。
她没有去动桌上的面具。
没了面具的遮挡,柯蕾娜稍微有些不习惯,她的面庞能够感受到空气中的温度和微微流转的风,还有弗兰偶尔投过来的视线。
柯蕾娜想,她确实不再需要面具了。
于她,已经没有什么需要遮挡隐藏的东西了。
柯蕾娜去吃了早餐,弗兰就在旁边坐着。
粥上冒着热气,她轻轻吹着,顺着碗边留了一勺放进嘴里,顿觉口中温暖甘甜。
昏睡如此之久,醒来之后能吃上一口热气腾腾的粥,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更何况弗兰的手艺一直这么好,连粥都能熬得浓稠香甜。
柯蕾娜小口吃着,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谈论着什么。
她看向弗兰。
弗兰说:“我跟你说了,这里是临时重建的白湖堡。无限塔那边已经放弃这里的烂摊子,各项事宜都交由白湖堡处理,索菲亚接手了这些事,所以这里会来各种各样的人。”
她说:“听上去好麻烦。”
弗兰点了点头:“是很麻烦。”
他问:“你已经在床上躺了很久了,要出去走走么?”
柯蕾娜点了点头,她稍微加快速度把最后一点喝完,弗兰接过碗洗干净放好。
她穿戴整齐要从大门离开,弗兰提醒了一下:“人会很多,很麻烦。”
主要是他麻烦,现在想找他的人数不胜数。
“所以呢?”柯蕾娜问。
弗兰看向窗户。
柯蕾娜用眼神拒绝。
弗兰不去看她的眼睛,俯身穿过她的腿弯把她抱起,
她的身子很轻,抱起的时候象是抱起一片云,弗兰轻轻一跃从窗户中穿至云端。
柯蕾娜只感觉耳边一阵风,转眼之间已经到高天之上。
人类的悲欢永远只是人类的悲欢,影响不到半点外界的运转。
天上阳光晴朗,云层浅薄,风光明媚。
从天上看去下面的人小如蚁,在废墟似的土地上穿行,尽管听不到,但柯蕾娜无端觉得他们在哭。
这浮光掠影的俯视无法看到更多,弗兰说:“我们下去吧。”
柯蕾娜点了点头。
弗兰选了个不会被发现的位置,他们自云端坠落地面。
轻巧落地后,弗兰把柯蕾娜放下,她站直身子后举目四望,忽而有些茫然。
这与她记忆中的城市截然不同,街道、楼房、商贩,全都荡然无存。
到处都是废墟,遍布着碎石与断柱,地上不时出现深坑,惨烈的痕迹无处不在。
弗兰说:“你睡了一个星期,现在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战斗刚结束的时候,这里甚至连个能站得住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迈步向前:“我们走吧。”
两人踩着破碎的土地往前,不久渐渐能看到低矮的方块式的木棚,里面兼用来储物和暂时休息残存下来的人员再无高低贵贱之分,被索菲亚半是请求半是命令地强制参与重建,戴蒙德则全权负责指挥。
那些人的脸上既有麻木又有徨恐,弗兰看了一眼柯蕾娜,察觉到她不想和这些人接触,就替她屏蔽了身形。
弗兰说:“重建的工作还在继续,巨兽商会的物资已经被全部收缴用于救济,他们作为设立起来的敌人被击溃,暂时转移民众的矛盾和注意力———"
“碧翠丝倒是不在意积累的名声,她推出了替罪羊,改换了门庭和资本,拿到了最大程度的政策支持,她会如愿拿到她想要的钱,至于能不能真的留在手里,我就不知道了。”
“剑盾家族有人留在了这里,他们提供了最大限度的帮助——"
柯蕾娜只是默默听着。
看来弗兰并不象他说的那样,一直在照顾她没有管外面的事,又或者他其实只要稍微分出一点心神,就能记下这些事情。
他们这样边说边走,直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极高的石碑,在这到处疮的地方可以说是浪费资源和人力的典型。
柯蕾娜问:“这是什么?”
她放眼望去,上面陈列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一些她似乎—曾经见过。
弗兰说:“这些是在守卫白湖城中死亡的战士的名单,虽然在这种时候算是劳民伤财,但戴蒙德还是强行推动下来一一甚至没几个反对的人,毕竟这些都是切实为了他们付出生命。”
柯蕾娜缓缓浏览着上面的的名字。
生命足够可贵,他们却愿意为了别人或者什么更加崇高的东西选择舍弃生命,连死亡都不再可怕。
柯蕾娜看到了哈尔夫的名字。
静立一会儿,柯蕾娜在心中默默说了声望你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