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默哀之后，柯蕾娜和弗兰离开这里柯蕾娜原本想找地方歇脚，那家书店再好不过，但是弗兰告诉她书店已经被夷为平地，里面的存书也荡然无存。
柯蕾娜问：“老板呢？”
弗兰说：“我不清楚，或许被及时带去避难，又或许没来得及，这座城里象他这样的人很多，
我也留意不过来。”
柯蕾娜觉得有些可惜，有些是为了那些藏书，有一点点是为了那个老板，因为她曾在书店里歇息，得到过短暂的安宁。
“对了。”弗兰想了想，“如果说要藏书的话，其实现在有一个地方有很多很多的书，你要去看看吗？”
柯蕾娜举目望去，只看到满目疮：“这种地方书？”
弗兰点了点头：“对，书。”
“带我去看看。”
弗兰就带着她一路穿行，最后到了曾经白湖学院的位置。
这里已经有了简易的房屋雏形，和曾经辉煌的样子没办法比，但好在一切都在重建。
那些学生们老师们沾亲带故的甚至素不相识的都在努力，经历了那么多事，白湖城的人终于看到这所学院的人为他们付出了什么，意识到这里似乎真的和以往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学院有所不同，于是给出一点微末的回报。
那原本是迈尔斯打算用数年乃至数十年来获取的认同，在接踵而至灾难之中这个进程被缩短至了数月：
柯蕾娜看到了书，被一堆木板和石块围看，杂七杂八地混在一起，甚至没有书架，顶上盖看个雨篷，大概没有比这更寒酸的藏书之地了。
弗兰说：“百湖学院被停办，戴蒙德就着手就书籍转移贮藏一一他也不是什么爱书人，只不过为了匹配上骑士的身份，不至于堕了主人的体面，才恶补了很多书。”
“但他知道迈尔斯很看重这些书，白湖学院被停办的时候他什么也做不了，至少他能把书带走“那些书被封藏在地下，那晚反而逃过一劫，根本没有受到波及，现在白湖城重建，戴蒙德就把这些书重新拿出来。”
柯蕾娜凝眸望去。
书的品类很多，现在要忙的事情更多，也就没来得及分类，魔法书和剑术书混杂在一起，甚至还夹杂着一些不入流的诗歌和小说。
她问：“把书本保留下来了么？”
“恩，书本是很重要的东西一一至少对想要往未来迈步的城市来说，书本相当重要。”弗兰说，“知识，故事，精神，还有一些更加难以言说的东西，书籍是宝贵的载体。”
柯蕾娜说：“我知道。”
他耸了耸肩：“也是，你整天都在看书，这些事想必不用让我来科普。”
“只不过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一回事。”柯蕾娜稍微多看了一眼，“在那样的灾难中还能留存下书籍，总让人觉得不真切。”
弗兰说：“恩，是有点不真切。戴蒙德对这些书有更不真切的称呼，他管这些叫做‘希望”。
那个骑士还挺有文化的。
他问：“你有想看的么？虽然戴蒙德好象很看重这些东西，还来回清点过好几遍，但我开口的话，怎么都能要来几本。”
柯蕾娜摇了摇头：“没必要了，这些书留在这里就好。”
转而，柯蕾娜看向弗兰：“你跟戴蒙德见过么，还说过什么别的事么？”
她没戴着面具，就这么面对面地发问，弗兰再一次意识到魔女是何等程度的完美。
他摸了摸鼻子：“没见过。”
“为什么？”
“感觉会很麻烦。”
一定会很麻烦。
比起戴蒙德一定会想法设法让弗兰去处理的各种事物，更麻烦的是他可能大概对弗兰的身份有一点小小的猜测了。
弗兰不是很想见他。
柯蕾娜说：“很麻烦么？那就不见吧。”
至少这个时候弗兰还是觉得魔女小姐通情达理的。
柯蕾娜最后看了一眼，确实能从这里的人脸上看出与其它地方不一样的神色，坚定一些，积极一些，少了些许阴霾，至于更多的，就要等到以后才能看到了。
她又与弗兰看过了许多地方。
这些地方完好的时候柯蕾娜觉得容易迷路，但真要都被摧毁，四周都是相似的破损的景象，才知道这样的场景才真正容易让人迷失。
最后他们甚至走出了城外，附近的场景也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走到极远处有座山涯，在上面能隐隐看到白湖城的轮廓，也能俯瞰周遭的景观。
她觉得倦了，示意弗兰停下，找不到歇脚的地方，就在随便什么地方休息就好。
弗兰扫视一圈，没找到合适坐下的地方，随手在地上扫出一块平整的地方，把外套丢下铺在地上。
柯蕾娜侧身坐在上面，她微微拢起双腿，弗兰一屁股坐在她的旁边。
她说：“这里真高啊，看到那边的城市都觉得渺小。”
弗兰说：“是挺高的。”
“那天上呢？”柯蕾娜抬起头看着上方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晴好，看不到半点阴霾，“诸神以其辽远的视界，看到的会是怎样的尘世？”
没等弗兰开口，柯蕾娜就自问自答：“城市象是石子，人类如同尘沙。我知道的，我看到过。”
她放空着目光：“我接受了神明的那些记忆，也就理解了神明的视角。天生的神圣对卑微的存在不会有任何同理心，他们只有漠然。”
就象是魔女对于其它存在的看法一样。
无论怎样顶礼膜拜，人与神都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这并非象人类与精灵或者血族之类的存在，可以用理智或者暴力进行沟通理解。
神明不会理解尘俗。
尘俗也不会理解神明。
弗兰说：“有些存在生来就是高高在上的，不用论及神明，哪怕是人也一样。我敢打赌阿莱克斯那家伙到死都没有正眼看过几个人。”
柯蕾娜记得那个大公的面庞和眼神，尽管是一番艰难的战斗，但她仍觉得阿莱克斯死得过于简单。
直至最后那一刻，阿莱克斯眼底的傲慢依旧如同烙印一样挥之不去。
弗兰说：“甚至于不用大公那样了不起的人物，小人物也是一样的。人总是习惯于划分个三六九等高低贵贱，魔法师协会的家伙们不都喜欢用鼻孔看人么？们打心底觉得除了魔法师之外的存在都是白痴。”
“那些小贵族一一哪怕只是和某个贵族沾亲带故，一样会看不起别人。城里的普通人也能寻得优越，管从乡下来的人叫乡巴佬。以前我当冒险者的时候，也受过不少白眼，被别人当虫子一样看待。”
柯蕾娜安静听着。
“所以啊。”弗兰说，“偶尔看不上别人很正常，觉得别人渺小觉得别人不堪是很普通的事情，不是什么神明也不是什么魔女的特权，大家都一样的。柯蕾娜，你和我们并无区别。”
柯蕾娜定定地看着弗兰，过了很久，她突然轻轻笑了出来。
弗兰第一次看到她笑想到落雪花盛升的样子。
她说：“你说了半天，是想安慰我么？”
弗兰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柯蕾娜微微仰着头看向远方，她的脖颈纤细修长线条美好，只是过于苍白象是一片白雪。
她说：“吞噬之后，我能感觉到我的权能在补完，可始终还在欠缺着什么。世界在呼唤我，呼唤着最终的补全。”
人性就是最后的障碍。
不管弗兰怎样巧舌如簧举出再多例子，她和那些人终归是有着本质性的不一样。
但是弗兰已经那么努力了，她就只是笑笑，将那些不安的思绪都藏于心底。
弗兰说：“没事的，有我在呢。”
是啊，有你在呢。
柯蕾娜在心底轻声说着。
两人不再说话，坐在一起看风起风落云卷云舒，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馀晖笼罩着孤寂的废墟。
柯蕾娜的头靠在弗兰的肩膀上。
她想着如果没有那么多的灾难，这里的风光会很漂亮，如今的景象荒凉破败，看上去实在没有新意，只会让人困倦。
柯蕾娜想打个哈欠，不过弗兰在身边，她就忍住了。
但是弗兰察觉到她微小的异动。
他说：“该回去了。”
柯蕾娜缓缓起身。
弗兰从她屁股下面把自已的外套拿起来，手上拍了拍尘土就夹在腋下。
“对了，你不是问过那些孩子们么？”弗兰说，“我知道他们在哪，而且还约好了会去给他们做一顿晚饭，你要一起去么？”
柯蕾娜把视线从外套上移开：“你不是说你没管外面的事情么？”
弗兰说：“恩，只是有人传了几句话，花不了多少时间。”
柯蕾娜问：“还有食材让你做么？”
“穷有穷的做法，富有富的做法，反正现在饿不死人。虽然我也没办法把那些东西变得多好吃，但光有个心理作用也挺好的。”
她说：“我们出发吧。”
动身之前，她摸着自己的脸。
她还没做好面对那些孩子的准备。
弗兰无奈地从怀里掏出面具：“给你吧。”
“你什么时候拿的？”
“出门的时候我就觉得用得上。”弗兰把面具戴在她的脸上，“好了，我们动身吧。”
未多时，弗兰带着她到了孩子们所在的地方。
从难民棚区到难民棚区，他们的居住环境反而是变得最小的。
只不过这里不再有神父，也不再有维护秩序的卫队士兵，只有几个零落的大人拿着木叉守卫在四周。
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弗兰的存在总是一针强心剂，这样温和的强者出现，会让人安心许多。
更何况已故的哈尔夫神父给出了对弗兰的认可。
大人们没办法抛下尊卑和弗兰平等相处，孩子们总是最真诚最热烈的。
孩子们的簇拥中弗兰看到了亚克，他站在远处，手里拿着破旧的小本子，脸上始终笼罩着悲戚的神色，甚至远比他几次登上战场面临死亡时更加难过。
亚克一直贴身照顾哈尔夫神父，他比任何人都更直观地了解神父的无私与付出，也为神父身亡时无能为力的他感到愤怒，甚至于仇恨。
“治安官”，自从他就任这个神圣的职位，再到离职至今，亚克都不觉得自己做出过配得上这个名号的事情。
这种时候言语的安慰苍白无力，弗兰不打算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个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裤子被抓住，娜奥米眼泪汪汪地大哭起来。
“叔叔，神父死了一一叔叔！
她哭得那么大声那么悲伤，好象要把所有的委屈宣泄一空，哭到喘不上气连哭声都断断续续，
弗兰能做的也只有摸摸她的脑袋。
柯蕾娜默默看着，感受到此前从未有过的沉重氛围，连弗兰看上去都茫然无措，她更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等到孩子们终于宣泄完后被大人拉走，弗兰才得以着手准备做饭。
亚克在一旁帮忙，这些天下来，都是他在着手经办这些事情。
近乎凝滞的空气中，亚克一遍又一遍洗着菜，过了好久他才沙哑地开口：“弗兰肯斯坦先生，
哈尔夫神父死了。”
“恩，我知道。”弗兰简短地回应。
亚克手上青筋毕露，他太过用力洗坏了菜叶：“可是那时候你不在啊，弗兰肯斯坦先生，你不在啊！大家都期待着你的到来，你就象是救世主一样，可是你不在啊，你怎么会不在呢？”
他象是丧失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只是来来回回重复着这句话，把积压在心中几天的诘问全部倾吐出来。
弗兰说：“抱歉。”
弗兰侧头看去的时候亚克泪流满面。
他说：“你没有要道歉的地方，我只是在痛恨我的无能，如果那时候在这里的是弗兰肯斯坦先生，事情一定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可在这里的是我——
他说没办法把话说下去，眼泪滚进水池里。
正义的人们总是以正义苛责自己，弗兰这样的烂人才会活得轻松。
弗兰说：“我相信你已经做到了你能做到的一切，亚克治安官，了解你的人都知道你有个正义的灵魂，哈尔夫神父也一样。”
亚克失声痛哭。
因为亚克在这里碍手碍脚，弗兰过了好久才准备好晚餐，好在晚餐的时候大家或多或少都整理好了心情。
这是种不必言说的默契，象以往一样围在一起吃饭的时光，至少不能哭丧着脸让人吃不下饭。
吃着吃着大家慢慢开始交谈，小声地说笑，尽力把那些苦痛抛诸脑后，伪装着从前温暖无拘的时光。
娜奥米不知什么时候利用她瘦小的体型穿过人群来到弗兰的身边。
两人相视一眼，慢慢都露出笑容。
弗兰摸着她的脑袋：“小娜奥米放开了吃，健康快乐地长大，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恩。”娜奥米用力点了点头，她向弗兰伸出手，眼里露出了莫名的神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群星已经应允了此城的繁荣，此城也必将繁荣。”
那一瞬间弗兰的笑容僵硬，娜奥米如同不曾察觉，她微笑着说着。
“愿群星指引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