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那热闹的棚区很远很远的地方，灰精灵独自一人坐在堆积的石料上，大口大口喝着酒。
老大在那边跟魔女纠缠的时候，其它事情基本都是她在做，不管是救人还是救猫都一样。
老大那两个学生被半龙人带走的时候，就是她悄咪咪救了回来，安置下来之后顺便给老大通风报信。
虽然老大也不需要这点信息就能知道茉莉背叛了。
莱蒂希娅默默再灌了一口酒，
茉莉是星辰之怒发迹之后才添加冒险团的，加之大部分时候她都直接经由老大和小四十五指挥，灰精灵跟她交集不算太多，只能算是点头之交。
可是大家呢？
莱蒂希娅相熟的人有很多，得知老大死讯后不为所动的人也有很多。
大概不是所有人都象她一样恋旧，过去的日子偶尔想起来会有点怀念，可真要为之做些什么，
就不太现实了。
老大说过，冒险者不是因为情谊而聚在一起的，冒险团只是为了更好地赚钱，既然不用再起早贪黑死生无定地探索就能有安稳的地位和足够的钱财，谁又愿意一直往地下城那种地方地方钻，出来还要给贵族们当狗。
老大也说过，兄弟们人各有志就各奔东西，现在都成家立业有所牵挂，不可能象以前一样振臂一呼就全都聚在一起。莱蒂希娅去叫人的时候几乎没怎么得到回应，现在想来，说不定有些人早就已经不把过去的时光当回事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背叛么？
还真是让精灵难以接受的沉重言语，也不知道老大会有什么想法？
莱蒂希娅的脚一晃一晃的。
她本来打算找老大好好喝一顿的，不过好象没什么机会。
克劳迪奥和格恩达尔那边小四十五似乎另有安排，反正她不让莱蒂希娅告诉他们真相然后把他们叫回来。
好在现在不算太寂寞。
“喂，你怎么现在才到？”莱蒂希娅随手抛出一瓶酒，“不是说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就过来么，
这都几个月了？”
接过酒瓶的是一个独臂的枯瘦男人，看上去四五十岁的模样，两撇胡子保养得油光水润。
摩迪咬开瓶塞就往嘴里灌酒，然后惆怅地打了个酒隔：“我不象你无所事事整天只想着偷东西，我在帝都浮士德的皇家剧院是荣誉客座，各个地方的剧团对我的邀请也排到几年以后，推掉那些事情没那么简单。”
“还有我的妻子，娶了她之后我莫明其妙有了个侯爵的继承资格，天哪，侯爵！你知道帝国才几个侯爵么？我那么爱她她那么爱我，我以为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直到我跟她说我要去找团长死亡的痕迹，她说亲爱的你疯了么，这会毁了我们家族的”
“为此，我不得不离开家族，还给我可爱的孩子们写了长长的离别信——
他叹了一口气：“总之，经过一系列复杂到我这辈子都不愿意再想起来复杂手续，我现在什么也不是，跟你一样成了孤家寡人。”
莱蒂希娅眨巴眨巴眼睛：“听上去还真惨，也许我不该去叫你？”
摩迪哼了一声，他一口气把剩下的酒都喝完，微微眯起了眼：“我写过无数剧本，为了情节需要，也写过不少背信弃义的人，我比谁都知道那有多令人作呕。”
说吧，他模仿着舞台剧的样子，一手轻抚胸前鞠躬行礼：“莱蒂希娅女士查明真相的邀约，我怎么可能拒绝？”
莱蒂希娅吐了出来一一不是形容，她真的吐了出来，摩迪灵巧地躲过：“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粗鄙。”
莱蒂希娅翻了个白眼：“过了这么多年，跟那些浑身酸臭味的人混在一起，你让人倒胃口的本事倒是越发长进。”
摩迪摩着下巴，他认真反思起来：“似乎的确是这样的。”
灰精灵轻盈一跃，就从那一大堆石料上跳下，落到摩迪的身边。
她用力拍着摩迪的胸口：“行了，你能来我很高兴。”
灰精灵突然正经的表情让摩迪极不适应，然后莱蒂希娅马上又挤眉弄眼：“跟我说说你的妻子和孩子吧，我原以为你这种满口屁话的人这辈子都找不到老婆。”
摩迪臭着脸：“你这种满嘴脏话的人没资格评判我，你本人至今还是单身。”
莱蒂希娅满不在乎：“我有酒有肉就行了，男人不重要。”
这样的对话让摩迪一阵恍惚，那段冒险的岁月已经把他腌入味了，再怎么想混进上层阶级都徒劳无功。
他一正神色：“这些八卦日后再谈，你认识什么血族么？”
莱蒂希娅皱眉：“什么血族？”
摩迪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件，上面有着蔷薇的戳章，署名是“霍华德·桑托斯”。
他说：“来这里的路上我碰到了一个血族，他让我把这东西交给你。本来情况不对我想先和他交手再说，但是我打不过他，只能接受他的要求了。”
此时的郊野之中，霍华德掏出怀表，计算着下一个日出的时间。
在他的怀里，还有另一个东西。
那是桑托斯家的传世之宝，猩红大公遗留下来的、甚至有望超越神具的猩红宝珠，如今它重回他的手中。
这颗宝珠如今色泽猩红，光芒摄人，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露出了有些落寞的笑容。
如果没能欺诈到阿莱克斯，想要掀起屠杀充盈能量，不知还要多漫长的时间。
哪怕是现在，也还远远不够。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所有东西收好，准备继续他的行程。
霍华德并未欺骗弗兰，他所说的关于他的事情都是真的，他喜好新奇。
在那片没有光的国度，黑暗和残暴统治着一切，霍华德渴望阳光与温度，那是久远的新奇。
至于战争，那并不是那么必要的东西，战争只是一种手段，一种让他能够看到血族之中几乎不存在的稀有本质的手段。
他已经作为血族度过了无比漫长的岁月，残忍，阴谋，暗杀，暴虐，嗜血，恐怖—这些东西他早已看过了无数次，玩弄起来也比谁都熟练。
这些东西太没意思了。
他厌憎他的同胞，不是出于无聊一一虽然他们确实很无聊，而是某种更加深层的原因，
霍华德想要看到慈悲、公正、仁爱、温暖—这是血族所几乎不会拥有的罕见之物，对他来说同样是久远到陌生的新奇之物。
那些东西平时都藏在那些或美丽或航脏的皮囊下，虽然偶尔显现，但想要真正看到还是太难了。
到那真正极端的境地下，才会暴露无遗，战争之中人性的丑陋与美丽都会得到升华。
霍华德期待着那一幕。
但在这本应无人的荒野之中，有人找到了霍华德。
自天际垂落的、几近遮天蔽月的羽翼展开，女人飘浮在空中，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
霍华德微微眯起眼，只从缝隙间露出一线猩红：“诺格蕾？不，不对，她没有这样的眼神，这种眼神我只在一个人的身上看到过。击溃意志夺取身体，这也是傲慢的权柄吗，阿莱克斯大公？”
自女人身躯中吐出的话语满是森寒的恶意：“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那么从容，你知道你在欺骗谁吗？那颗珠子在最后将我的生机和力量掠夺一空占据诺格蕾身躯的阿莱克斯吐出话语：“除了那个杂碎一样的女人，多少年没人胆敢这么算计我了。”
“现在也一样，毕竟我不是人。”霍华德适时展现笑容露出獠牙，似乎还和之前一样，没有半点敬畏与恐惧，“我是血族啊。”
羽翼展开，羽毛漂浮在空中如同箭雨“面对弗兰的时候，我已经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他给我上了一课，假死脱身是个好用的谋略。”阿莱克斯说着，“但你不同，你没有让我失败的资格。”
霍华德说：“那还真是遗撼啊。”
阿莱克斯说：“血族一一或者说你，究竟在谋划什么？”
霍华德说：“不过是为了寻得新奇。”
羽翼倾泻而下，霍华德的身躯瞬间被撕成碎片，可是宝珠中的力量让他不断重组。
“真可惜您没能收回无穷之锁，不然我应该走不了了。”霍华德无视身躯被反复撕碎重组的剧痛，微笑着行礼致意，施展着他穿梭阴影的魔法，“我实在是好奇，您怎么会亲自露面，以您的性格，应该不至于露出如此破绽才是。”
“是因为愤怒冲昏了头脑，手底下无人可用？是觉得稳操胜券，抑或是在您不曾察觉的时候，
权柄开始侵蚀您的意志？”
“无论如何，我们这次见面令人愉悦，这实在是有意思的尾声。下次见面的时候，相信您一定能带给我惊喜。”
最后阿莱克斯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霍华德消失，脸上神色沉郁。
他原本完美的脱身，怎么会亲自出现暴露目己的存在？
路西法，群星，自己的意志—究竟是什么操从着这具身躯的行动？
夜幕之下，这具身体一动不动，象是块冷硬的礁石。
仍有一处恶魔大君的力量躁动的地方，萨麦尔愤怒地挥舞着手臂，那毁天灭地的力量被牢牢束缚，只在海底激起无数灼热的水汽与烟尘。
“凡人，你怎敢一一如此越？”
四十五站在神的面前，面不改色地在纸上写着什么东西：“我没什么不敢的，我已经跟你说明过，神明在我的认知中并非什么不可亵读之物，还是你太过愚钝，理解不了我说的话？”
“凡人一一”萨麦尔愤怒的吼声中力量进发而出，灼热的熔火几近焚毁一切，却被一层冰霜屏障挡下。
这里还有另一个女人，她穿着洁白的长袍，头上戴着主教的冠冕，眼底是对恶魔大君的好奇。
她的衣服上绣有神圣福音的标志。
“四十五大人，您说得对，神明不值得敬畏，人类才是最佳的造物。您真的不考虑信仰神圣福音么？”
四十五说：“我没有信仰，如果真的有的话，也只有一样而已。”
女人说着：“无论如何，神圣福音永远等待着您的聆听。”
她们如此交谈，视眼前恶魔大君若无物，直到萨麦尔因这怠慢而掀起怒火。
“这就是帝国守护的隐秘，暴怒的大君？”女人这才转过头，眼里满是审视，“看上去确实很了不起，但完全不如魔女完美。是的，远远不如。”
她甚至试着向恶魔推销她的宗教与信仰：“恩，恶魔大君，你要试着信仰神圣福音么？”
四十五说：“介绍一下，这位是神圣福音教会的圣女佩特拉，未来或许会成为教宗，她是来研究毁坏契约的。”
萨麦尔怒视着两人。
佩特拉向神明露出笑容：“四十五大人给了我很大的帮助，神圣福音教会里有很多分歧，魔女和魔女之间也有抗争，有些人走上歧路。”
“好在她愿意帮助我纠正走错道路的人，引导优秀的战士前往神圣的国度清除那些迷途之人，
现在我来给予回报了。”
萨麦尔说：“你们竟敢违逆我？”
四十五说：“你可是恶魔啊，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契约，我同样学习了你的无耻，并不打算兑现跟你的任何诺言。”
“你伤害了弗兰大人，恶魔。虽然这完全在我的计划之中，但并不防碍你的罪孽深重。”
“你是恶魔也好神明也罢，对我来说都一样，我会清算你的罪业。”
萨麦尔怒吼：“就凭你们？”
佩特拉摇了摇头：“并不是就凭我们，还有教会无数年来的积累，魔女们伟大的力量与知识就在教会手中，你应当庆幸，你能聆听神圣的福音。”
萨麦尔低下头颅，硕大的眼睛凝望着眼前两人。
一瞬之间，那些怒火从眼里褪去，大声发笑：“凡人，让我看看你们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