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轰隆!”
那扇数日来紧闭如铁桶般的德胜门,毫无征兆地敞开了。沉重的吊桥被绞盘放下,重重地砸在对岸那片满是焦土和碎肉的河滩上,激起一阵还没散尽的硝烟与尘土。
这一声闷响,像是敲响了阴曹地府的大门。
“杀——!!!”
“封侯!拜将!就在今晚!”
“别让银子跑了!那一颗头就是五十两啊!”
三千多匹战马,驮著三千多个早已杀红了眼、此时更像是刚从疯人院里放出来的“庶子”,如同一股决堤的黑色洪流,咆哮著、推挤著,疯了一样冲出了城门。
没有什么严整的方阵,也没有什么骑士冲锋的礼仪,更没有“穷寇莫追”的古训。
他们手里握著的不仅仅是刀,是改变命运的钥匙;他们胯下骑的不仅仅是马,是跨越阶级的梯子。
这帮人在勋贵家里憋屈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他们是被遗忘的角落,是只能吃残羹冷炙的影子。而现在,皇帝给了他们一把刀,指著前面说:杀光他们,你们就是爷!
所以,他们不再是人。
他们是一群饿了半个月,突然闻到血腥味的疯狗。
张武一马当先。
他只有一只眼,但这只独眼在火光的映照下,比狼眼还要亮,还要毒。他没有像普通莽夫那样挥舞著马刀乱砍,而是单手端著那把经过改装、加了枪托和脚镫的滑轮弩,稳稳地控著马缰。
“前面的!都给老子听着!”
张武嘶吼著,声音穿透了杂乱的马蹄声,带着股子老兵油子的狠辣:
“别急着下刀!”
“看到站着的!还能喘气的!先给老子射!”
“别拿命去填!咱们的命现在金贵着呢!是要留着当侯爷、当将军的!用弩!给朕把他们射瘫了再上去剁!”
“崩崩崩——!”
冲在最前面的三百亲卫,那是玩弩的行家,也是这支疯狗队伍的骨架。他们在颠簸的马背上甚至不需要怎么瞄准,对着前方那些还在硝烟中晕头转向、捂著耳朵惨叫的瓦剌兵,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乱射。
太惨了。
真的太惨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争,这就是一场大规模的械斗,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瓦剌人的前锋部队,也就是那两万准备填河夜袭的主力,刚才被那一波丧心病狂的“没良心炮”给炸得七荤八素。
处于爆炸中心的人,早就在第一波气浪中变成了漫天血雨,连块完整的布料都找不着。
而外围的那些人,虽然没被直接炸死,但也被那巨大的冲击波震得七窍流血,耳膜穿孔。他们趴在地上,或者摇摇晃晃地站着,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几千只苍蝇在飞。
他们引以为傲的战马,更是受了惊,四散奔逃,把不少自己人踩成了肉泥。
这时候,大明的骑兵冲出来了。
不是为了击溃,是为了收割。
“噗嗤!”
赵破虏骑在马上,那是他从武库里抢来的一匹辽东好马。
他手里端著弩,对着一个正摇摇晃晃试图拔刀、却连刀柄都握不住的瓦剌百夫长就是一箭。
距离太近了,只有十步。
三棱重箭带着巨大的动能,直接射爆了那个百夫长的脑袋。就像是一个熟透的烂西瓜被铁锤砸中,“啪”的一声,红的白的炸了一地。
那百夫长的尸体还没倒下,赵破虏已经怪叫一声冲了过去。
“五十两!这是五十两!”
他把弩往背上一挂,拔出腰间那把御赐的腰刀,借着马力的冲势,腰身一矮,刀光一闪。
“唰!”
一颗人头飞起。
他甚至没时间去捡那颗头,因为前面全是“钱”,全是“爵位”,满地都是等着他去捡的富贵。
“杀啊!别让他们跑了!”
“那是我的!那个千夫长是我的!谁抢老子砍谁!”
“还有那个!那个骑白马的!那肯定是个大官!抓住他!”
三千庶子军,像是三千把锋利的剃刀,狠狠地刮过这片狼藉的战场。
他们根本不讲武德。
看到倒在地上装死的,上去就是一刀补在脖子上,管你是死是活先砍了再说;看到还没死透在呻吟的,直接纵马踩过去,把胸膛踩塌;看到想要逃跑的,抬手就是一弩,射倒了再上去抢人头。
平日里被这帮瓦剌人视为两脚羊的汉人,今晚变成了来自地狱的恶鬼。
与此同时。
北京城内,兵部大营。
兵部尚书于谦正对着墙上的九门防务图,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手里的红蓝铅笔已经被捏断了两根。虽然皇帝把指挥权交给了他,但他心里没底。那可是五万瓦剌精锐啊,而且今晚极有可能是夜袭。
突然。
“轰隆隆——”
地面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桌子上的茶杯叮当乱响,地图都震落了下来。紧接着,是一连串沉闷如雷的爆炸声,像是天塌了一样。
“怎么回事?!”
于谦猛地丢下半截铅笔,冲出营帐。
只见北面,德胜门的方向,火光冲天,把半个北京城的夜空都烧成了惨红色。那种红,不是灯笼的红,是血与火交织的颜色,透著股不祥。
“大人!不好啦!”
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跑丢了一只鞋,吓得脸都绿了,说话都在哆嗦:
“德胜门德胜门那边打雷了!好大的雷!还有火!地都裂开了!”
“还有喊杀声!震天响!好像好像炸营了!”
于谦心里“咯噔”一下,手脚瞬间冰凉。
完了!
这么大的动静,难道是瓦剌人用了什么妖法?还是火药库炸了?
如果是城破了
皇帝还在那儿啊!
大明就真的完了!
“快!备马!”
于谦一把抓起挂在架子上的佩剑,连甲胄都来不及穿整齐,只是披了件披风,翻身上马。
“亲兵营!跟我走!”
“去德胜门!救驾!”
他带着几百亲兵,疯了一样往德胜门狂奔。马鞭雨点般落在马屁股上,把马都抽得嘶鸣。
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于谦在心里疯狂祈祷。
一路狂奔。
越靠近德胜门,那股子焦糊味、硫磺味和血腥味就越浓,喊杀声也越发清晰。
但奇怪的是
那喊杀声怎么听着不像是瓦剌人的怪叫,倒像是京片子?还有那种市井无赖打架时的叫骂声?
“日你先人!别跑!”
“那是爷爷的银子!”
于谦冲到德胜门下,勒住战马,猛地抬头。
下一秒。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在大明历史上以沉稳著称的兵部尚书,整个人僵在了马背上。
他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城门大开!
吊桥放下!
原本应该紧闭死守、严防死守的最后一道防线,此刻就像是一个不设防的空门,大大方方地敞开着,仿佛在欢迎任何人进出。
而城头上,原本应该密密麻麻、严阵以待的守军,此刻竟然稀稀拉拉。
除了几百个负责搬运箭矢和擂鼓助威的老弱残兵,剩下的精锐全不见了!
“这”
于谦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
“难道人都死光了?弃城了?”
他疯了一样打马冲进瓮城,甚至顾不上礼仪,连滚带爬地冲上马道,爬上城头。
等他气喘吁吁地扶著敌楼的柱子,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兵法都白读了,这辈子的认知都被颠覆了。
只见城头上,火把通明。
那个一身暗红铁甲、被满朝文武视为“疯子”的皇帝朱祁钰,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他手里没有拿刀,而是端著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旁边甚至还有两个太监在给他捶腿。
那副样子,不像是身处生死存亡的战场,倒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赏月看戏。
“陛陛下!”
于谦冲过去,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生疼,声音都在抖:
“您您这是人呢?守城的将士呢?城门怎么开了?这这是要唱哪出啊?”
朱祁钰听到动静,回过头,看了看满头大汗、衣衫不整的于谦,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惬意,七分狂傲。
“哟,于尚书来了?”
他指了指城外,那片火光冲天、仿佛炼狱一般的旷野。
“来的正是时候,好戏还没散场呢。”
“朕嫌这城墙太碍事,太高了,挡着朕看戏,也挡着朕的兵发财。”
“所以,朕让他们出去了。”
“出出去了?”
于谦顺着朱祁钰的手指看去。
这一看,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头皮一阵阵发麻。
城外。
原本应该是瓦剌大军压境、铁骑纵横的地方,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腥的屠宰场。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到处都是燃烧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臭味。
而那三千名被他视为“乌合之众”、甚至有些看不起的庶子军,此刻正骑着从敌人手里抢来的战马,在那片废墟上纵横驰骋。
他们就像是一群不知疲倦、不知恐惧的恶鬼。
追上一群溃兵,就是一阵密集的弩箭齐射,然后嗷嗷叫着冲上去乱刀砍死。
瓦剌人?
那些号称满万不可敌、把大明五十万精锐像赶猪一样杀光的瓦剌骑兵,此刻就像是一群被吓破了胆的羊。
他们在前面疯狂逃窜,丢盔弃甲,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两万人啊!
整整两万人的夜袭大军!
除了跑在最前面、也就是离爆炸点最远的那一千多骑兵,靠着马快侥幸逃进了黑暗里。
剩下的人
全没了。
有的被炸成了碎片,挂在树上;有的被震晕了,七窍流血地躺在坑里;有的被那种恐怖的弩箭射成了刺猬;更多的,是被那群庶子追上去,一刀砍掉了脑袋,像系葫芦一样挂在马脖子上。
“这这是”
于谦颤抖著,指著城下,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这可是两万精骑啊!”
“歼灭战。”
朱祁钰淡淡地吐出三个字,抿了一口茶。
“朕说过,朕要给也先送一份大礼。”
“这礼物,不仅要响,还得见红。光听个响儿,那是放炮仗,那是小孩子玩的。”
于谦看着朱祁钰那张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敬畏,甚至有一丝恐惧。
太狠了。
这种打法,完全违背了兵书上的所有教条。
敌强我弱,不开城死守,反而开门反击?
不用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反而用一群没上过战场的家奴?
不讲究阵法配合,只讲究杀戮效率和赏金?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在行刑!
“陛下”
于谦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为了争抢一颗人头差点打起来的士兵。
“这些兵身上的杀气哪怕是九边的百战老兵,也不过如此啊。”
“百战老兵?”
朱祁钰嗤笑一声,放下了茶杯。
“老兵怕死,因为他们知道命只有一条,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这帮人”
朱祁钰站起身,走到城垛前,看着那一个个浑身浴血、却兴奋得仰天长啸的身影。
“他们是在拿命换命。”
“他们是在跟老天爷赌博。”
“赢了,就是王侯将相,就是光宗耀祖;输了,不过是一条烂命,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于谦,你读了半辈子书,你说,这世上,还有比这种穷途末路、只想翻身的人更可怕的兵吗?”
于谦沉默了。
他看着城下,那片原本黄褐色的土地,此刻在火把的照耀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粘稠的暗红色。
那是血。
是两万人的血,浸透了这片冻土。
“收兵!”
朱祁钰突然下令。
“穷寇莫追。也先的大营还在十里外,别让这帮小子杀疯了头,冲进人家大营里送死。”
“那老狐狸还没死呢,别把他逼急了。”
“鸣金!”
“当!当!当!”
清脆急促的鸣金声在夜空中响起。
城下的追杀终于停了下来。
那些还在疯狂追逐的庶子们,有些意犹未尽地勒住马缰,调转马头,开始回撤。
他们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战马的负重太大了。
每个人的马脖子上,都挂著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有的甚至挂不下,用绳子串成一串拖在地上;每个人的马背上,都驮著缴获来的弯刀、皮甲,甚至是金银细软。
他们浑身都是红的。
脸上是红的,甲胄是红的,连手里的刀都凝固了一层厚厚的血浆,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
当他们走进城门的那一刻。
那股子冲天的煞气,逼得守在门口的那五百负责接应的正规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就是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回来、还没吃饱的恶鬼!
卢忠骑在马上,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但他笑得比谁都开心,那一嘴白牙在血脸的衬托下格外渗人。
他手里提着一颗人头,那是一个瓦剌万户的脑袋,头盔上还插著一支三棱箭。
“陛下!”
卢忠跳下马,也不管地上的血水,单膝重重跪地,把那颗人头高高举起。
“臣,幸不辱命!”
“两万蛮子,除了跑得快的,全留在这儿了!”
“这是瓦剌先锋官的副手,万户长的脑袋!臣给您带回来了!”
“好!”
朱祁钰大笑一声,笑声里透著股子让人战栗的豪迈。
“这颗脑袋,值一个侯爵!”
“兄弟们!”
他看向那三千个血人,张开双臂。
“朕看见了!朕都看见了!”
“今晚,这北京城外的地是红的,你们身上的甲是红的!”
“这是大明的红!是咱们汉人的血性!”
“把人头都给朕垒起来!”
朱祁钰指著德胜门外的空地,眼中闪烁著残酷的光芒:
“就在这儿!”
“筑京观!”
“把那两万颗脑袋,给朕堆成一座山!”
“朕要让明天早上一觉醒来的也先看看!”
“他想吃咱们的肉?那他就得把满嘴的牙,都给朕崩在这儿!”
“万岁!万岁!万岁!”
吼声如雷,震动九霄。
于谦站在一旁,看着这狂热的一幕,只觉得眼眶发热,浑身都在颤抖。
他知道。
从今夜起,攻守易形了。
那个只会缩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讲究礼义廉耻的大明,死了。
一个嗜血、疯狂、不择手段、且不可战胜的大明。
在血泊中,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