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三个时辰。
真的连三个时辰都没到,仅仅两个时辰刚出头,德胜门那满是血污和碎肉的瓮城外,就传来了一阵沉闷得让人心慌的动静。
“隆隆隆——”
那不是雷声,也不是战鼓。那是几百辆大车装着沉重到了极点的东西,木轮子死死碾压过冻土发出的哀鸣。
户部尚书王佐,这位平日里走路都要迈著四方步、讲究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明财神爷,这会儿官帽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那一身正二品的绯红官袍上,蹭满了灰土和不知哪蹭来的油黑,头发散乱,跟个逃难的老农似的。
他是一路跑着来的,气喘吁吁,肺都要炸了。
身后,跟着长长的一队大车,一眼望不到头。每辆车上都盖著厚厚的油布,但这并不妨碍人们闻到那股子让全天下人都为之疯狂的味道。
铜臭味。
“陛陛下!”
王佐冲进瓮城,离著朱祁钰还有十几步远,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滑跪了过去。
这一跪,那是真情实感,那是劫后余生。
“一百万两!整整一百万两现银!臣臣给您运来了!”
王佐趴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抹眼泪,那是真委屈,也是真怕:
“内承运库搬空了!臣把家里的地契都抵给钱庄了!还有户部同僚每个人都把私房钱掏出来了”
“陛下!臣没晚!真没晚啊!您数数都在这儿了!千万别砍臣的手指头啊!”
朱辰坐在那个临时用木箱子搭起来的高台上。
他没穿龙袍,还是那身暗红色的铁甲,上面甚至还挂著几丝不知是谁的碎肉。他手里拿着个硬邦邦的冷馒头,正就着凉水往下咽。
听到王佐的哭嚎,朱辰停下嘴,冷眼看着那一长串大车。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满意的、却又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
“很好。”
朱辰把剩下的半个馒头随手扔给旁边一个眼巴巴看着的亲兵。
“王尚书,看来这人的潜力啊,就像海绵里的水。朕不拿刀逼你一把,你都不知道自己这么能干。”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屑,随手一挥:
“都给朕打开!”
“哗啦——!”
几百个随行而来的户部库兵和锦衣卫,同时上前,粗暴地掀开了盖在车上的油布,撬开了那一口口沉重的大樟木箱子。
那一瞬间。
正午的阳光像是找到了聚光点,毫无保留地砸进了那些箱子里。
“嗡——”
一阵刺眼到令人眩晕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瓮城。
白花花的银锭子,那是刚出库的官银;金灿灿的金条,那是从贪官家里挖出来的“黄鱼”;还有无数散碎的银角子、金元宝
堆积如山。微趣晓税罔 已发布罪薪章劫
那股子浓烈的、赤裸裸的财富气息,瞬间冲淡了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原本还瘫坐在地上、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就像是被这一阵金光给扎了眼睛。
一个个猛地直起了腰,脖子伸得老长,喉结疯狂滚动。
呼吸声变得粗重,像是拉风箱一样。
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东西——贪婪。
不,是希望。
这是命。
这是他们昨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瓦剌人拼命换回来的富贵!
“兴安!”
朱辰没让这帮人盯着银子看太久,他手里捏著一份还在滴血的名册。
那是卢忠刚刚统计上来、墨迹都没干透的战功簿。
“念!”
朱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
“让所有人都听听,今晚的英雄是谁!让那帮躲在后面装孙子的勋贵好好听听,谁才是这大明朝的爷!”
“是!”
兴安捧著名册,从朱辰身后走了出来。
这小太监也是个机灵鬼,知道这时候该怎么造势。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特有的尖细嗓音,扯著脖子喊道,声音在瓮城里回荡,带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亢奋:
“昨夜首功——!”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斩杀瓦剌万户一名!千户两名!百户五名!率队冲阵三次!自身伤三处!”
兴安顿了顿,大声喊出一个名字:
“王府左护卫统领,张武!”
轰!
人群一阵骚动。
张武大步出列。他那只独眼上还沾著血,身上的铁甲被砍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但他像是没感觉一样。
他走到高台下,单膝跪地,甲叶撞击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臣在!”
朱辰看着他,微微点头。
意料之中。
张武是他的心腹,是亲卫头子,手里拿的是最好的装备,带的是最精锐的兵。要是拿不到首功,那才叫丢人。
“还有!”
兴安继续念道,语速越来越快:
“斩杀瓦剌万户一名!千户一名!”
“王府右护卫统领,李成武!”
又一个壮汉出列,浑身浴血,如同魔神。
接下来的十几个名字,几乎全都是王府亲卫出身的百户、总旗。
这帮人是跟了朱辰多年的老底子,配合默契,杀人如麻。
那些庶子和家奴们看着这两位统领,眼里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那是实打实的本事,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但朱辰要的不仅仅是这个。
他要的是打破阶级,要的是让那些泥腿子看到通天的路。
“继续念!”
朱辰敲了敲桌子,目光扫向人群深处。
“朕要听听,朕新收的这帮‘干儿子’,这帮被家里当成垃圾扔出来的庶子,有没有给朕争气!”
兴安深吸一口气,翻过一页,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甚至都有点破音了:
“斩杀瓦剌万户一名!百户三名!夺旗一面!”
“诚意伯府,庶子赵破虏!”
轰——!
这一声,比刚才还要炸裂。
人群瞬间分开一条道。
那个脸上带着一道狰狞新伤、原本连个大名都没有、只能被人叫“赵四”的庶子,此刻浑身颤抖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是瓦剌万户长的脑袋。
昨晚,他就像是一条疯狗,死死咬住那个万户不放,背上挨了两刀深可见骨的伤口,硬是拼着命把这颗脑袋给砍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把人头高高举起。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眼里的光。
那是野心。是复仇。也是一种终于把命运踩在脚下的狂喜。
在他身后,那些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勋贵家主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诚意伯更是哆嗦了一下,看着这个平日里连正眼都不瞧一下的庶子,心里五味杂陈,更多的是恐惧。
这天,变了。
“好!”
朱辰猛地站起身,大笑出声。
“赵破虏!你没给朕丢脸!”
“朕说过,不管是嫡是庶,只要刀快,就是爷!只要敢拼命,就是大明的功臣!”
他目光扫过全场,看着那一张张既有不甘又有期待、既有贪婪又有畏惧的脸。
“朕知道,你们都在看,都在等。”
“等朕兑现承诺。”
“等朕是不是在忽悠你们。”
朱辰从高台上走下来,来到那堆银山前。
他拔出腰间的绣春刀,指著那堆银子,指著这满地的头颅,声音如雷:
“大明的爵位,以前是世袭的,是靠投胎投出来的。你会投胎,你就是爷;你不会投胎,你就是孙子。”
“但从今天起!”
“在朕这里,爵位是杀出来的!”
“传朕旨意!”
“张武!李成武!赵破虏!”
“斩杀万户,功勋卓著!”
“封——伯爵!世袭罔替!”
“赐如意蟒袍!赐银五千两!赐府邸一座!”
轰——!
全场沸腾了!
真的封了!
尤其是赵破虏,一个昨天还在看大门、吃剩饭、被嫡母罚跪的庶子,今天摇身一变,成了伯爷!成了和那帮看不起他的嫡母、嫡兄平起平坐,甚至还要高出一头的勋贵!
这比什么激励都管用!
这简直就是一针鸡血,直接打在了所有庶子和家奴的心脏上!
“剩下的人听着!”
朱辰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重磅炸弹:
“大明的规矩,以前只有公侯伯。”
“朕觉得,不够分。太少了,不够刺激。”
“今日朕特设两爵!”
“凡斩杀千户者!封子爵!世袭三代!”
“凡斩杀百户者,或砍下人头超过二十颗者!封男爵!世袭两代!”
“其余人等,只要手里有人头,哪怕只有一颗!”
“不管你是谁家的奴才,不管你以前犯过什么事儿!”
“一颗人头,五十两现银!当场兑现!官升两级!免除奴籍!”
“现在!发钱!授勋!”
“哗啦啦——”
锦衣卫抬着箱子,直接走进了人群。
“这个!一颗人头!五十两!拿好!”
“这个!三颗!一百五十两!升总旗!”
不管你是王府亲卫,还是低贱家奴,亦或是某个伯爵府里不受待见的庶子。
只要你手里有那个带血的牌子(战功凭证),只要你有那颗死不瞑目的瓦剌人头。
五十两一锭的大银元宝,直接塞进你怀里!
没有任何克扣,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漂没。
拿着银子,那是沉甸甸的压手感,是实实在在的富贵。
那些只杀了两三个人的家奴,捧著银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五十两啊,够在乡下买几十亩地,娶个好媳妇,当个地主了!
而那些杀得多的,此刻已经被当场换上了崭新的官服,封了男爵、子爵。哪怕只是个虚衔,那也是官身!以后见了原来的家主,腰杆子都能挺直了!
那些跪在旁边的勋贵嫡子们,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嫉妒。
疯狂的嫉妒。
这些原本属于他们的荣耀,属于他们的机会,现在全被这帮“下贱胚子”给抢走了!
可他们敢怒不敢言。
因为他们知道,这帮“下贱胚子”手里有刀,而且刚杀完人,还没杀够。
朱辰看着这场狂欢,眼神依旧冷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些爵位,现在看来或许不值钱,甚至有些“滥发”。男爵、子爵,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个荣誉称号。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千金买马骨!
只要让这帮人尝到了甜头,哪怕是毒药,他们也会抢著喝。只要让他们看到了上升的通道,他们就会把命卖给你。
“都给朕安静!”
等到银子发得差不多了,人群的喧嚣声稍微小了一点。
朱辰突然抬手,压下了所有的声音。
他重新走回高台,指著北方,指著那座虽然受了重创、但依然庞大恐怖、像是一头受伤野兽的瓦剌大营。
“银子拿了,官升了,爵位也封了。”
“是不是觉得够了?”
“是不是觉得这辈子值了?可以回家抱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朱辰冷笑一声,摇了摇头,满脸的鄙夷。
“朕告诉你们。”
“这只是开胃菜。也就是让你们尝尝咸淡。”
“伯爵?子爵?男爵?”
“在朕眼里,那都是小打小闹。那是给看门狗的一块骨头。”
“你们就不想当国公吗?”
“你们就不想在那凌烟阁哦不,在朕将来要建的功臣庙里,占个主位,受万世香火吗?”
朱辰的目光死死盯着张武、李成武,还有那个刚刚封伯、正捧著圣旨傻笑的赵破虏。
“现在,也先那个老狗还没死。”
“瓦剌的主力还在。昨晚那是偷袭,今天,才是真正的硬仗。”
“朕给你们留着最大的那个彩头。”
“谁能把也先的脑袋砍下来,放在朕的桌子上。”
朱辰一字一顿,声音如同魔咒,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上:
“朕,封他为——国公!”
“世袭罔替!与国同休!赐铁券丹书!除谋反大逆外,免死三次!”
“能不能从这一堆烂泥里彻底爬出来!”
“能不能真的鱼跃龙门,变成天上的龙,让你那一支子孙后代永远骑在别人头上!”
朱辰猛地拔出刀,指向北方:
“全看你们接下来的刀,够不够快!”
“全看你们这口气,能不能憋得住!”
“杀——!!!”
“杀也先!封国公!”
“杀——!!!”
回应他的,是三千多头野兽撕心裂肺的咆哮。
那种对权力的渴望,对阶级跃迁的疯狂,已经彻底燃烧了他们的理智。
什么瓦剌精锐?什么蒙古铁骑?
在现在的他们眼里,那就是一个个行走的国公帽子!是移动的金山银山!
他们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也先从大营里揪出来,哪怕是用牙咬,也要把他的脑袋咬下来!
朱辰满意地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已经被震傻了的文官,看着那些面如土色、如丧考妣的嫡出勋贵。
“看清楚了吗?”
朱辰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嘲弄。
“这就叫——人心。”
“有了这支虎狼之师,朕倒要看看,他也先,还能在朕的家门口,狂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