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这一夜的北京城，没人合眼。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厚重的云层，像是一把惨白的手术刀，剖开了德胜门外那片被鲜血和火药熏黑的土地。
两支庞大的军队，隔着那道还没完全填平、甚至因为昨晚的爆炸而变得更加宽阔狰狞的护城河，摆开了阵势。
这一次，没有夜色的掩护，一切都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
北面，是瓦剌人的五万主力。
也先这次学乖了，也是被打疼了。昨晚那两万人的先锋死得太惨，让他这头草原狼也不得不夹起了尾巴，变得小心翼翼。
铁骑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像是一片黑色的海啸。但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逼近城墙叫嚣，而是停在了一个极其鸡贼的位置。
距离护城河，足足有四百步。
在这个距离上，哪怕是朱祁钰昨天大发神威的滑轮弩，也是鞭长莫及。箭支飞过去，那就是强弩之末，连皮袍子都扎不透。
“太师英明！”
瓦剌阵中，伯颜帖木儿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城头上那些像蚂蚁一样小的明军，拍著马屁：
“咱们就停在这儿！四百步！那是他们神臂弓的死角！”
“昨晚他们是仗着咱们不知道底细，搞偷袭。现在咱们把阵势摆开了，把距离拉开了，我看那个疯子皇帝还能怎么办！”
也先骑在汗血宝马上，脸色阴沉，但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不是能射吗？”
“老子就在这儿看着他射！”
“传令！把巢车推上去！”
“嘎吱——嘎吱——”
一辆比昨天还要高大、还要坚固的巨大巢车，被几十匹战马拖拽著，缓缓推到了阵列的最前方。
巢车的顶端，高高地绑着一个人。
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灰暗的战场上如同活靶子一样显眼，甚至有些刺眼。
那是大明的太上皇，朱祁镇。
经过一晚上的折腾，这位曾经的天子已经没人样了。左耳包著厚厚的纱布，血还在往外渗，把半边脸都染成了黑红色。他被冷风一吹，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一睁眼看到对面熟悉的北京城墙，却发现自己悬在半空，离城墙那么远，远得像是隔着天堑。
“救命救命啊”
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但在两军阵前，这副惨状本身就是最大的攻心武器，也是对大明尊严最大的践踏。
“大明的狗贼听着！”
瓦剌军阵中，几百个大嗓门的骑兵同时策马而出，在安全距离外齐声怒吼：
“你们的皇帝在此！”
“也先太师有令！今日不开战！就请你们看戏！”
说著，几个瓦剌兵爬上巢车，手里拿着皮鞭，作势要打。
这是羞辱。
是赤裸裸的挑衅。
也先就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大明的脸皮踩在泥里摩擦，逼着城里的人发疯，逼着他们出城来送死。
只要明军敢出城野战，到了这平原上，那就是他瓦剌骑兵的天下！
德胜门城楼上。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空气仿佛都要凝固。
文武百官们看着远处那像蚂蚁一样的瓦剌大军，一个个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陛下！这帮蛮子太狡猾了！他们躲在射程之外啊！”
卢忠握着手里的滑轮弩，手指节都捏白了，恨恨地啐了一口：
“操！这帮孙子！学精了！”
“陛下，距离太远了！咱们的弩够不著啊！就算勉强射过去，也没劲儿了！”
“除非出城野战，否则咱们只能在这儿干看着太上皇受辱！”
所有的将士都看向了朱祁钰。
不出城，就要看着君父受辱，看着大明颜面扫地。
出城？
四百步的距离，那就是瓦剌骑兵冲锋的最好距离。这三千庶子军虽然有了弩，但毕竟没有马（马不够），步兵一旦离了城墙，到了平原上，还没冲到人家跟前，就被五万骑兵给冲散了，踩成肉泥了。
这是个死局。
是也先精心布置的陷阱。
然而。
朱祁钰并没有生气，也没有焦急。
他站在敌楼前，一身暗红铁甲，手里端著一杯热茶，看着远处那群如同跳梁小丑般的瓦剌兵，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甚至还有闲心吹了吹茶沫子。
“四百步？”
朱祁钰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股子说不出的嘲弄。
“也先啊也先，你是不是觉得，只要退到弩箭射不到的地方，朕就拿你没办法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天下只有弓箭能杀人？”
“你是不是忘了”
朱祁钰眼神陡然一冷，吐出两个字：
“工匠。”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一直候着、满脸黑灰、累得直打晃的工部尚书石璞，打了个响指。
“石爱卿。”
“臣臣在！”石璞上前一步，老脸上虽然疲惫，但那一双眼睛里，却燃烧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像是藏着什么绝世大宝贝。
“陛下！”
石璞指了指城墙内侧，那些被巨大的油布盖著的庞然大物，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
“二十架‘回回炮’（配重式投石机）！连夜组装完毕！”
“按照陛下给的图纸，加长了力臂，加重了配重箱！用了最好的轴承！”
“经测试，这玩意的射程”
石璞吞了吞口水，伸出六根手指头：
“能砸到六百步开外！若是顺风，七百步也使得！”
“六百步。”
朱祁钰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茶杯递给旁边的太监。
“够了。”
“够把也先的屎都给砸出来了。”
投石机。
这虽然是老古董，襄阳之战的时候蒙古人就用过。但在火炮技术还不成熟、射程有限的年代，经过改良的巨型配重式投石机，那就是远程火力的王者！
尤其是，当它投掷的不再是石头，而是
“兴安！”
“奴婢在！”
“是！”
一群身强力壮的锦衣卫，嘿哧嘿哧地从马道上搬上来一筐筐的东西。
那是一个个用油纸和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大圆球，每个都有磨盘大小，沉甸甸的，看着就渗人。
这不是石头。
这是超级加强版、专门为了配合投石机使用的——集束炸药包！
里面不仅有按照最佳比例调配的黑火药，还有猛火油，甚至还塞满了生锈的铁钉、碎瓷片、还有昨晚从太医院搜刮来的毒药粉。
“这玩意儿，落地就炸，沾火就著。”
朱祁钰拍了拍那个大圆球，眼神里透著股子阴狠，像是个正在展示玩具的恶魔。
“也先想跟朕玩远程消耗？”
“行啊。”
“朕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真理只在射程之内！”
“什么叫物理超度！”
朱祁钰走到城垛边，看着远处还在叫嚣的一万瓦剌前锋，看着那个挂在巢车上的便宜哥哥。
“传令！”
“二十架投石机，全部装填！”
“引信给朕留长点！别在半空中炸了！”
“不需要瞄得太准，只要往人堆里砸就行！”
“给朕”
朱祁钰手中的绣春刀猛地挥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轰他娘的！”
城墙内侧。
二十架经过改良的巨型投石机，早已蓄势待发。
绞盘被几十个壮汉拉得“嘎吱嘎吱”作响，长长的力臂高高扬起，像是一只只即将捕食的巨鹤，直指苍穹。
配重箱里装满了铅块和铁石，沉重无比，蕴含着恐怖的势能。
“装弹！”
工部的匠人们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巨大的炸药包放进特制的皮兜里。
“点火！”
“呲——”
长长的引信被点燃，冒出青烟。
“放！！！”
石璞一声令下，手中的令旗狠狠挥下。
“崩！崩！崩！崩！”
二十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锁扣被敲开，沉重的配重箱猛地坠落，带动着长长的力臂瞬间弹起！
二十个巨大的火球，呼啸著飞上了天空。
它们越过了高高的城墙，越过了护城河，越过了那所谓的“安全距离”。
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抛物线。
带着风声，带着火光，带着大明工匠的智慧和皇帝的杀意，直扑四百步外的瓦剌军阵！
瓦剌阵前。
那个还在叫骂、准备给朱祁镇上刑的万户长，突然觉得头顶有点黑，像是有一片乌云飘了过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天空中，几十个冒着烟的黑疙瘩，正像陨石一样，朝着他们头顶砸下来。
速度极快，带着令人心悸的啸叫。
“那那是啥？”
万户长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丝疑惑。
石头？
谁家投石机能扔这么远？这都快五百步了！这不科学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第一个炸药包，落地了。
并没有直接砸中人，而是落在了骑兵方阵的中间，砸进了一个泥坑里。
“咚。”
一声闷响。
紧接着。
引信燃尽。
“轰隆————！！！！！”
那不是爆炸。
那是大地裂开了一张嘴，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咆哮！
一团直径超过三丈的巨大火球，平地而起！
剧烈的冲击波夹杂着无数烧红的铁钉和碎瓷片，呈环形向四周横扫而去！
“希律律——！”
处于爆炸中心的十几匹战马，连同背上的骑士，瞬间被撕成了碎片，变成了漫天血雨。
外围的骑兵，被气浪掀飞，像是狂风中的落叶一样被抛向空中，还没落地，内脏就已经被震碎了。
“轰！轰！轰！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二十个超级炸药包，在密集的一万前锋军阵中，遍地开花！
那场面，简直就像是末日降临。
原本整齐的骑兵方阵，瞬间被炸出了二十个巨大的缺口。
烈火在燃烧，猛火油沾在身上，怎么扑都扑不灭，战马变成了火马，人变成了火人，在阵中疯狂乱窜，引燃了更多的人。
惨叫声、马嘶声、爆炸声，混成一片。
“长生天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跑啊！汉人招来了天雷！”
“救命！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刚才还耀武扬威、觉得自己在安全距离看戏的瓦剌兵，此刻彻底崩溃了。
他们不怕刀，不怕箭，不怕面对面的厮杀。
但这种从天而降、落地就炸、一炸死一片、连敌人影子都看不见的“妖法”，彻底击碎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那是对未知的恐惧！
“撤！快撤！”
那个万户长还没喊完，就被一块飞溅的铁片削掉了半个脑袋，尸体晃了晃，栽下马来。
一万人。
仅仅一轮齐射。
就被炸死炸伤了两三千！
剩下的，全乱了！
战马受惊，根本不受控制，开始在大营前疯狂踩踏，自相残杀。
而那个被挂在巢车上的朱祁镇，此刻也被震得七荤八素。
巢车虽然没被直接命中，但被气浪推得摇摇欲坠。他看着周围那一团团暴起的火光，看着那些在火海里挣扎的残肢断臂，吓得白眼一翻，又晕死过去。
“神了！神了啊！”
城头上。
文武百官看着这一幕，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下巴都要脱臼了。
他们原本以为今天要有一场恶战，甚至做好了殉国的准备。
可谁能想到？
陛下都没派人出城，只是扔了几个大黑球，就把瓦剌人炸得哭爹喊娘？
“这么远居然真的能炸到？”
“这威力简直是雷公下凡啊！”
“陛下真乃天神下凡！这这就是物理超度吗？”
石璞激动得手舞足蹈，胡子都在抖：
“五百步！足足五百步啊！咱们的投石机，配上陛下的炸药包，这就是千里眼顺风耳啊！”
“这还打什么？只要他们敢集结，咱们就炸他娘的！让他们连咱们的毛都摸不著！”
朱祁钰站在城垛前，看着远处那片火海，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有冷酷。
“继续。”
他冷冷地下令。
“石璞，别停。”
“装弹！再来一轮！”
“把他们的前锋，彻底给朕炸烂！”
“告诉也先，他想看戏，朕就让他看个够！”
“是！”
石璞转身大吼：“装弹！快装弹！让蛮子再爽一次！”
“崩！崩！崩！”
又是二十个火球升空。
这一次，瓦剌人连跑都来不及了。
因为受惊的战马挤在一起，根本跑不动，就像是一群被圈在栏里的猪。
“轰轰轰——！”
第二轮爆炸，简直就是毁天灭地。
那一万前锋，还没摸到城墙的边，就已经折损过半，剩下的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只剩下了三千多残兵败将，拖着伤腿，哭爹喊娘地往后方的大营跑。
十里外。
也先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腾起的蘑菇云，看着自己溃败的前锋，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是什么？”
他喃喃自语，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五百步”
“他们怎么可能打到五百步？”
“这是人力能做到的吗？”
他以前打仗，那是刀对刀，枪对枪。
可现在，人家是在拿雷劈他！
“太师！”
伯颜帖木儿冲过来，拉住也先的马缰，声音都在发抖：
“撤吧！太师！”
“汉人有妖法！这仗没法打了！”
“咱们的勇士连敌人的脸都看不清，就被炸成了灰！再打下去，咱们这点家底都要折在这里了！”
“太师！留得青山在啊！”
也先咬著牙，看着那座巍峨的北京城。
在那漫天的硝烟和火光中，那座城池仿佛变成了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输了。
还没正式开打，在士气上，在武器上，在心理上，他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朱祁钰”
也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吐血的冲动。
“好！好一个大明皇帝！”
“传令！”
“全军后撤五里！”
“避开他们的锋芒！”
“去抓些汉人百姓来！我要知道，那个把人炸上天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城头上。
看着瓦剌大军如潮水般退去，连巢车都扔下了。
朱祁钰并没有下令追击。
他知道，这种投石机只能防守，不能进攻。一旦出城，那就是笨重的靶子。而且自己的骑兵太少，追出去也讨不了好。
而且，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看见了吗？”
朱祁钰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已经被震得五体投地、甚至有人跪下磕头的文武百官。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从今天起。”
朱祁钰拔出绣春刀，刀锋指天，霸气冲霄：
“只要朕在这儿。”
“蛮夷，就永远别想踏进这北京城一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城墙上，数万将士齐声跪倒，吼声如雷，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