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仿佛是有人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随着朱祁钰那道“全民皆兵、无论贵贱、皆可领弩”的口谕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整个北京城的防线,瞬间炸了。
那不是火药炸的,是人心炸的。
是贪婪炸的。
原本守备森严的九门,此刻乱成了一锅发馊的粥。
“让我去!我有力气!我也能拉那个什么轮子弩!我在家杀猪一刀一个准!”
“别挤!我是世袭的总旗!我是官身!这封侯的机会得先紧着我们当官的来!你们这帮泥腿子凑什么热闹?”
“放你娘的屁!刚才皇上金口玉言说了,不分贵贱!你当官的怎么了?当官的脖子比我硬?滚一边去!”
报名点设在瓮城外,几张临时拼凑的桌子还没摆稳,就被汹涌的人潮给挤翻了。笔墨纸砚踩得稀烂,负责登记的兵部主事帽子都被挤掉了,官靴也被踩丢了一只,抱着大腿坐在地上扯著嗓子喊:
“排队!都排队!一个一个来!名额有的是!”
没人听他的。
排队?
排个屁的队!
那是去捡钱!那是去捡爵位!
瓦剌人的人头是有数的,一共就那几万颗,去晚了连根毛都捞不著!昨晚那帮庶子可是每个人都揣著银子回来的,有的甚至怀里揣不下,用衣服兜著走!
那种视觉冲击力,比什么圣人教诲都管用。
那些原本在城墙上值守的士兵,眼珠子通红,像是要把眼眶瞪裂了。有人直接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扔,也不管什么军令了,扒下号衣就要往德胜门跑。
“不守了!守个屁的城!”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油子把头盔狠狠往地上一摔,唾沫星子横飞:
“在这儿喝西北风,一个月才二两银子,还要被克扣八钱!连个娘们都养活不起,还得看上官的脸色!”
“去了那边,砍个脑袋就是五十两!那是二十五年的饷银啊!老子这辈子还能活二十五年吗?!”
“谁拦著老子发财,老子跟谁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甚至连火头军的大师傅都把炒勺一扔,围裙一解,抄起两把还没洗干净的菜刀就要去报名,嘴里嚷嚷着:“杀猪是杀,杀人也是杀,这买卖划算!”
短短半个时辰。
德胜门外就聚集了数万人。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尘土飞扬。
这里面有正规军,有各府的家丁护院,有市井无赖,甚至还有不少刚才还在暖棚里发牢骚、此刻却换了一身劲装的勋贵嫡子。
他们被巨大的利益冲昏了头脑。
他们的眼睛里已经看不见瓦剌人了,只看见了金山银海,只看见了那顶金灿灿的爵位帽子在向他们招手。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就是下一个赵破虏。
每个人都觉得,那把弩我也能扣,那炸药包我也能扔,那功劳就是白捡的。
“大人!兵部尚书大人!您快管管吧!”
几个守城门的千户哭丧著脸,拦住了正如没头苍蝇般乱转的于谦,急得都要哭了:
“人都跑光了!拉都拉不住啊!”
“东直门就剩下几十个老弱病残了!要是这时候瓦剌人分兵来攻城,咱们拿头去挡啊?!拿嘴去咬吗?”
于谦看着眼前这一幕,又是欣慰,又是惊恐。
欣慰的是,大明的血性终于被唤醒了,这帮人不再是那一触即溃的绵羊。
惊恐的是,这血性有点太过了,变成了失控的贪婪,变成了盲目的疯狂。
这要是控制不住,不用瓦剌人打,自己就先乱了!
“乱套了全乱套了”
于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把官袍的下摆一撩,急匆匆地往瓮城的高台上跑。
他得去问问那位爷,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瓮城高台上。
朱祁钰坐在那张包了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那杯早就没味儿的凉茶,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如同沸腾开水般的人群。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相反,他的嘴角挂著一丝戏谑,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窝争食的蚂蚁。
“陛下!”
于谦气喘吁吁地跑上来,顾不上礼仪,甚至差点被绊倒,大声疾呼:
“不能再招了!真的不能再招了!”
“九门防务空虚!万一瓦剌人分兵偷袭,后果不堪设想啊!”
“而且这帮人”
于谦指著下面那些为了争抢一个报名位置而打架斗殴、甚至动了刀子的人群:
“这都是乌合之众啊!是为了银子来的!根本没有军纪可言!心里也没装着大明!”
“要是真带着这么一帮人出城,一旦遇到挫折,一旦瓦剌人反扑,那就是雪崩式的溃败!他们会比兔子跑得还快!”
“朕知道。”
朱祁钰淡淡地回了一句,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朕从来没指望这帮人能有什么军纪。”
“朕要的,就是他们的贪婪。”
他站起身,走到台前,那一身暗红色的甲胄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团凝固的血。
“贪婪是个好东西。”
朱祁钰低声自语,然后猛地提高音量:
“卢忠!”
“臣在!”
卢忠从阴影里走出来,这货现在看朱祁钰的眼神,那就是在看再生父母。
“传朕的第二道旨意。”
朱祁钰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一盆加了冰块的冷水,准备泼向那沸腾的人群。
“告诉他们。”
“今晚这一仗,不是守城战。”
“没有高墙给他们挡着,没有护城河给他们拦著,也没有预先埋好的炸药包给他们开路。”
“今晚,是野战。”
“是去十里外的瓦剌大营,跟五万蒙古铁骑,在平原上硬碰硬!”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能不能把银子带回家,能不能把爵位戴在头上,全看他们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手里的刀够不够快!”
卢忠一愣,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这是要筛选。
用死亡的恐惧,去筛选出真正的亡命徒。
只有敢在野外跟骑兵对冲的人,才是皇帝真正想要的狼!
“遵旨!”
卢忠转过身,运足了内力,对着底下那数万名还在推搡叫嚷的人群,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都给老子闭嘴——!!!”
这一嗓子,带着锦衣卫特有的煞气,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现场稍微安静了一些,几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卢忠狞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大声宣读了皇帝的第二道旨意:
“陛下有旨!”
“今晚出击,乃是深入敌营,野外浪战!”
“没有城墙依托!没有后援接应!”
“对面是五万杀人不眨眼的瓦剌精骑!是刚死了爹娘、正憋著一肚子火的恶狼!”
“此去,九死一生!”
“怕死的,想捡便宜的,现在给老子滚蛋!别到时候尿了裤子,丢了大明的人!”
“不怕死的,想拿命换富贵的,留下领弩!”
轰——!
这道旨意一出,就像是一阵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冻结了现场狂热的气氛。
原本那种像是赶集一样的喧嚣,一下子没了。
野野战?
深入敌营?
底下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但这一次,不是兴奋,而是惊恐和迟疑。
“什么?不是守在城墙上射箭吗?”
一个刚才还喊着要封侯的家丁,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昨晚昨晚那帮庶子不就是站在城门口,借着炸药包的威力捡人头吗?怎么轮到咱们,就要去野外跟骑兵对冲了?”
“就是啊!这不公平!”
一个满脸油光、好不容易挤进来的勋贵嫡子,吓得脸都绿了,拉着旁边的小厮就要往后退,腿肚子直打哆嗦:
“那是瓦剌骑兵啊!那是两条腿能跑过四条腿的吗?”
“在平原上跟骑兵打?那不是找死吗?我不去了!打死我也不去了!”
“我还没娶媳妇呢!我有钱,我不缺那五十两!”
恐惧,是人类最原始的本能。
尤其是当这恐惧和刚刚看到的巨额利益发生冲突时,那种心理落差,足以让人发疯。
刚才还挤破头想往前冲的人群,开始像退潮一样往后缩。
尤其是那些勋贵子弟,他们本来就是来投机的,是想着跟在那帮庶子后面捡漏的,是想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现在一听要玩命,而且是九死一生的玩命,立马就怂了。
“我不去了!我爹是侯爷!我不能死在这儿!”
“这哪是打仗?这是送死!皇帝这是要咱们去填坑啊!”
“骗子!都是骗子!把好差事都给那帮贱种了,把送死的活儿留给咱们!”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原本拥挤不堪的报名点,竟然空出了一大半。
地上全是被人挤掉的鞋子、帽子,还有扔掉的兵器。
剩下的人,虽然还没走,但也都在犹豫,都在观望,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贪婪和恐惧,在他们心里疯狂地打架。
想发财,又怕死。
“看看。”
朱祁钰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瞬间稀疏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这就叫叶公好龙。”
“看着银子眼红,真让他们去拿命换,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于谦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退缩的人群,也是叹了口气。
“陛下英明。”
“这样筛选下来,剩下的虽然人少,但都是真正的亡命徒。”
“不过”
于谦有些担忧地看着那些还在犹豫、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怨毒的人群。
“陛下,这人心怕是要不稳啊。”
“这帮人没捞著好处,反而被吓了一跳,心里肯定有怨气。”
果然。
就在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更加猛烈的喧哗。
那是嫉妒。
是觉得不公平到了极点的愤怒。
“我不服——!!!”
一个穿着锦衣卫千户服饰的汉子,猛地跳了出来。他因为没抢到昨晚的任务,眼睁睁看着卢忠升了指挥使,自己还在原地踏步,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他指著高台,脸红脖子粗地大骂:
“凭什么?!”
“凭什么昨晚那帮庶子就能守在城门口,舒舒服服地射箭,然后冲出去割人头?”
“凭什么他们就能白捡爵位,白拿银子?他们连皮都没破一块!”
“轮到我们了,就要去野外送死?就要去跟骑兵硬刚?”
“这不公平!这他妈的不公平!”
这一嗓子,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对!不公平!”
“那帮庶子昨晚根本就没拼命!我都打听清楚了!是炸药包先把人炸懵了,他们才冲出去的!那是捡漏!”
“那就是狗屎运!”
“陛下偏心!陛下把好装备、好机会都给了那帮家奴!”
“我们也要守城战!我们也要那种必胜的仗!”
“我们要银子!要爵位!但我们不想送死!”
怨气冲天。
原本对瓦剌人的仇恨,此刻竟然转移到了那帮“幸运”的庶子军身上,甚至转移到了皇帝身上。
这就是人性。
不患寡而患不均。
如果大家都穷,都得死,那还没什么。
可偏偏有一群平日里不如他们的人,一夜暴富,飞黄腾达。而他们却要面对更加残酷的现实。
这种落差,让他们嫉妒得发狂,甚至失去了理智。
暖棚里的那些勋贵家主们,此刻也是一个个脸色阴沉,像是谁欠了他们八百吊钱。
“太过了陛下这事儿办得太过了。”
平江侯阴恻恻地说道,手里捏碎了一颗核桃:
“把肉都喂给了狼,把骨头扔给咱们的嫡子?”
“这是要逼死咱们啊!”
“不行!咱们得去闹!得去要个说法!”
“凭什么咱们的儿子就得去送死?咱们出的钱比谁都多!这北京城的城墙都是咱们出钱修的!”
场面一度失控。
吵闹声、咒骂声、抱怨声,混成了一片,甚至有人开始冲击锦衣卫的警戒线。
卢忠拔出刀,带着人死死顶住,额头上全是汗。
“陛下这”
他回头看向朱祁钰,眼神里带着询问。
是不是该杀几个立威了?再不杀人,这帮红眼病就要造反了!
朱祁钰却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面那群因为嫉妒而面目全非的人。
他没有生气,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不公平?”
朱祁钰低声重复著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
“那帮庶子昨晚敢拿着生锈的刀冲出去的时候,你们在哪?”
“你们在暖棚里喝茶,在被窝里发抖,在等著看他们的笑话。”
“现在看到人家吃肉了,你们眼红了,觉得这肉本来该是你们的?”
朱祁钰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走到了高台的最边缘。
那一身暗红色的甲胄,在夕阳的余晖下,像是一团凝固的血,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都给朕闭嘴——!!!”
一声暴喝,如同龙吟。
虽然没有扩音器,但那种常年身居高位(虽然只是几天)养成的威压,加上刚刚杀人立威的煞气,竟然硬生生压住了几万人的喧哗。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
“你们觉得不公平?”
朱祁钰指著刚才那个叫嚣的千户,眼神如刀。
“你觉得那帮庶子是运气好?是捡漏?”
“那你知不知道,昨晚那是朕第一次用那种新战法!没人知道管不管用!没人知道那个炸药包会不会把自己人给炸了!”
“他们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朕当的小白鼠!”
“他们敢赌!所以他们赢了!”
“而你们呢?”
朱祁钰的目光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每一个人:
“你们只想赢,不想赌!”
“你们只想吃肉,不想挨打!”
“你们觉得那帮庶子不配?”
“朕告诉你们!”
朱祁钰猛地拔出刀,一刀砍在面前的栏杆上,木屑飞溅,吓得下面的人一哆嗦。
“在这个战场上,没有什么配不配!只有敢不敢!”
“你们羡慕他们有滑轮弩?”
“好!朕给你们!”
朱祁钰手一挥。
“工部刚才又送来了两千把新弩!就在那儿堆著!”
“你们羡慕他们有炸药包?”
“朕也给你们!仓库里还有!”
“但是!”
朱祁钰的话锋陡然转冷,眼神变得极度危险,像是看着一群死人:
“装备朕给了,机会朕也给了。”
“今晚,就是野战!”
“就是去跟瓦剌人面对面地砍!就是去冲他们的中军大帐!”
“谁要是觉得自己行,觉得自己比那帮庶子强,那就拿上家伙,签字画押,跟朕走!”
“谁要是觉得自己不行,觉得自己是个孬种,那就给朕滚回家去抱孩子!”
“别在这儿跟个怨妇似的瞎嚷嚷!丢人现眼!”
“朕的银子,只给真男人!”
“朕的爵位,只给不怕死的鬼!”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发出了最后的通牒: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要么拿起刀,今晚随朕出征,博个封妻荫子!”
“要么滚出瓮城,把路让开,别挡着朕杀人的路!”
“现在!”
“选!!!”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开始剧烈地涌动。
这一次,不再是盲目的冲动,也不是单纯的恐惧。
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爆发,一种被羞辱后的反弹,一种因为极度嫉妒而产生的疯狂。
“妈的!去就去!”
那个千户红着眼,一把扯掉身上的官袍,露出里面的腱子肉,嘶吼道:
“老子就不信了!老子练了二十年武,还比不过一个家奴?”
“给我弩!我要去!老子要砍个万户回来给你们看看!”
“我也去!不就是玩命吗?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富贵险中求!拼了!”
“哪怕是死,我也不能让那帮庶子看扁了!”
嫉妒,在这一刻,转化成了最疯狂的动力。
既然你们那帮贱种能行,老子肯定也行!
老子不仅要行,还要比你们更狠!更猛!
看着那一双双因为嫉妒而变得赤红、因为不甘而变得疯狂的眼睛。
朱祁钰笑了。
笑得森冷,又得意。
“好。”
“这才像点样子。”
“今晚,朕就带你们去看看。”
“什么是真正的地狱。”
“什么是拿命换来的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