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高悬。
午时的阳光惨白得有些刺眼,直愣愣地照在清河店以北这片旷野上。
原本这里是一片野草疯长的荒地,是牧民放羊都嫌草硬的地方。可现在,这里的土都被翻过了一遍,变成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红色。
那是血。
是几万人的血浸透了泥土,又被烈火反复炙烤,最后冻结在地面上的颜色。
“当啷——!”
一把卷了刃、刀口崩得跟锯齿一样的鬼头刀被狠狠扔在地上,发出一声疲惫至极的脆响。
一个浑身赤裸著上身、皮肤被血染成紫黑色的汉子,一屁股瘫坐在尸堆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个破风箱。
虎口已经震裂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两条胳膊肿得像是刚发好的面团,又酸又胀,连抬起来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真他娘的是个力气活啊。”
汉子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他抓起旁边的水囊,也不管那是凉水还是混了沙土的脏水,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气。
“砍完了?”
旁边的同伴也是一脸的呆滞,手里还提着一颗刚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人头。那人头的主人是个瓦剌百夫长,发髻散乱,双眼圆睁,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变成这样。
“差不多了。”
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伸出颤抖的手指,指了指前方那四座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的“小山”。
“三个时辰。”
“咱们五千多号兄弟,轮著班,换了三茬刀,胳膊都快抡断了,足足砍了三个时辰,才把这帮蛮子的脑袋全给收齐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四座令人窒息的、足以让任何活人做一辈子噩梦的——京观!
按照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整整齐齐,如同卫兵一般码放著。
每一座京观,底座都有几丈宽,用石灰和黏土封死,上面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全是死人头!
狰狞的、恐惧的、求饶的、愤怒的
各式各样的表情,定格在那一颗颗失去生机的头颅上,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呐喊。
四座京观,加起来足足有八万多颗人头!
这其中,有昨晚夜袭被炸死的,有今天早上在营地里被弩箭射死的,还有之前几场遭遇战积累下来的。
甚至连那些没来得及跑掉、跪在地上举手投降的瓦剌牧民、工匠,都被这群杀红了眼的明军一股脑给砍了,填进了这座恐怖的“纪念碑”里。
而在京观的旁边。
冲天的大火正在熊熊燃烧。
那是无头的尸体。
几万具尸体被堆成了几座肉山,淋上了从瓦剌营地里搜出来的猛火油,烧得噼啪作响。
油脂燃烧的黑烟,像是一条条张牙舞爪的黑龙,直冲云霄,遮蔽了正午的太阳。
那股子烤肉的焦臭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尸臭,顺着凛冽的北风,能飘出三十里地!
“呕——!”
就在这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打破了这死寂般的恐怖。
那是从京城方向赶来的第一波探子。
他是被孙太后和那帮文官派来打探消息的。
在出城之前,他脑子里想过无数种可能:也许是明军惨败,也许是双方僵持,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击退了瓦剌人。
可当他骑着快马,翻过那道土坡,看到眼前这一幕时。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紧接着,巨大的生理反应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训练。
“噗通!”
探子直接从马上栽了下来,摔在满是血泥的地上,也不嫌脏。
他双手撑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
“呕——!”
他吐得昏天黑地,把早饭吐出来了,把胆汁吐出来了,甚至觉得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吐出来。
那四座京观,就像是四只来自地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让他灵魂都在颤栗。
太惨了!
太暴虐了!
就算是传说中的杀神白起,就算是地府里的阎罗王,也没这么干的啊!
“这是人干的事吗?”
探子哆嗦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在京城当差这么多年,也是见过世面的,可哪里见过这种尸山血海、人头如林的场面?
他想跑。
哪怕是爬,也要爬回京城去。
哪怕是死在半路上,也不想再多看这人间地狱一眼。
可他的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根本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一边干呕,一边绝望地流泪。
这一吐,就是一个时辰。
直到他连苦水都吐不出来了,只能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抽搐,像条濒死的鱼。
“哒哒哒——”
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打破了只有火烧尸体声的寂静。
这一次来的,是一队正规的骑兵。
为首一人,身穿绯红官袍,却披着半身甲,面容清癯,眼神刚毅。
兵部尚书,于谦。
他是带着第三波探马,还有一些准备来支援“前线”的辎重队赶到的。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听到了无数种传言。
有的说皇帝败了,被也先抓走了;有的说皇帝疯了,见人就杀;还有的说皇帝已经杀进了漠北,连影子都没了。
于谦心里急,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等待他的,会是这样一幅画面。
“吁——!”
于谦猛地勒住战马。
胯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那种浓烈的、属于同类的死亡气息,不安地刨著蹄子,打着响鼻,死活不愿意再往前走一步,甚至想要掉头逃跑。
于谦抬起头。
看着那四座巍峨的京观,看着那漫天的黑烟,看着那遍地的焦土。
这位大明的救时宰相,这位在奉天殿上怒斥群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硬汉。
在这一刻。
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手死死抓着缰绳,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想说话,想评价,或者是想骂两句“有伤天和”、“残暴不仁”。
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看到了那些正在京观下面忙碌的士兵。
那些士兵,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恶心,甚至没有疲惫。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和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甚至有几个年轻的士兵,正指著京观的某一层,兴奋地比划着:“看!那是俺砍的!那个缺了门牙的,是俺砍的!”
于谦的目光有些恍惚。
他突然想起了史书上的记载。
想起了那个从乞丐做起,一路杀伐,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太祖高皇帝。
那个杀伐果断、对敌人从不留手、让贪官污吏闻风丧胆的洪武大帝。
“像”
于谦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太像了。”
“那种不讲规矩的狠劲,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霸气,那种为了汉家江山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疯狂”
“这就不是什么郕王。”
“这就是太祖爷附体了啊!”
于谦翻身下马,脚步沉重地走向那座京观。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尘埃上。
他看着那一颗颗狰狞的人头,看着那一张张死不瞑目的脸。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读的那些圣贤书,在这一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仁义救不了大明。
道理讲不退也先。
只有这京观,只有这血淋淋的杀戮,才能让这片土地,换来几十年的太平!
只有把他们杀怕了,杀绝了,他们才会知道,汉人不是两脚羊,是会吃人的老虎!
“这位爷”
于谦望着北方,那是朱祁钰追击的方向,眼神里不再有担忧,而是深深的敬畏。
“他不是人。”
“他是上天派来,给大明续命的修罗。”
“报——!!!”
就在于谦还在震撼中无法自拔的时候。
一个在前面打扫战场的千户,满身是灰地跑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本沾血的册子,腰上挂著一把还在滴血的刀。
“于大人!您可算来了!”
那千户见到于谦,像是见到了亲人,眼泪都要下来了。
“陛下陛下他”
“陛下怎么了?!”于谦心里一紧,难道出事了?
“陛下他他带着大军走了!连口热乎饭都没吃!”
千户哭丧著脸,指著北方:
“他把两万多人全带走了!把火药、弩箭、最好的战马,全带走了!连锅灶都带走了!”
“就给我们留下了这五千个负责砍头的弟兄,还有”
千户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巨大深坑:
“还有这一万多张嘴等著吃饭的俘虏!”
于谦顺着他的手看去。
只见在京观的另一侧,还有一个巨大的工地。
一万多名被特意留下来的瓦剌俘虏,被粗麻绳串成一串,正在几个锦衣卫的皮鞭下,拼命地挖坑。
巨大的万人坑。
“快点!别偷懒!”
一个锦衣卫一鞭子抽在一个瓦剌千夫长的背上,把那人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陛下说了!坑挖得不够深,就把你们填进去当垫脚石!”
“挖!给老子挖!不想死的就动起来!”
那瓦剌千夫长,平日里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可现在,他哭得跟个孙子似的,一边挖一边嚎:
“饶命啊!我挖!我挖!别杀我!”
这一幕幕,无不宣告著这场战争的结局。
不是击溃。
不是惨胜。
是完胜!
是毁灭性的、碾压式的、不留任何余地的完胜!
“陛下临走前留了话”千户缩了缩脖子。
“说什么?”于谦急问。
“陛下说”
千户吞了吞口水,努力模仿著朱祁钰那种漫不经心却又让人胆寒的语气:
“这些俘虏,别杀了,杀了怪可惜的,留着有用。”
“让户部王佐那个老抠门过来接收!”
“这一万人,都是最好的苦力,是不用给工钱的牲口!”
“让他们去修城墙!去疏通河道!去给大明当牛做马!去给死难的百姓修坟!”
“每个人,标价一百两银子!”
“谁家缺奴才,谁家缺苦力,拿钱来赎!不给钱不放人!”
“卖出去的钱,全部充入军费,送到漠北前线去!”
“要是王佐卖不出去”
千户打了个寒颤:
“陛下说,等他回来,就把王佐填进这个万人坑里!让他给这帮蛮子陪葬!”
于谦听完,整个人都木了。
好家伙。
这位爷是真的一点都不浪费啊!
杀人诛心还不算,连俘虏都要榨干最后一滴油水!
这是把打仗做成了生意啊!
这是要把瓦剌人最后的价值都给敲骨吸髓地弄出来啊!
“还有”
千户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信,递给于谦。
“这是陛下留给您的私信。陛下特意交代,让您一个人看。”
于谦赶紧接过,拆开一看。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透著一股子狂草的杀气,仿佛那笔锋就是一把把刀剑:
“于谦,看好家。”
“朕要去把漠北犁一遍,把也先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
“等朕回来的时候,朕希望这北京城,已经打扫干净了。”
“否则”
“朕手里的刀,还得再借几个人的血来洗洗。”
“勿谓言之不预。”
于谦的手一抖,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行云流水的字迹,仿佛看到了那个年轻皇帝在战马上回首,那张狰狞而自信的笑脸。
威胁。
这是对所有人的威胁。
他在告诉所有人:别以为朕走了,这京城就又是你们的了。别在背后搞小动作,朕看着呢!
朕既然能杀瓦剌人,就能杀你们!
“呼”
于谦长长吐出一口气,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看着那四座巍峨的京观,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既然皇帝是个疯子,是个修罗。
那他于谦,就当这个修罗的管家,帮他守好这座鬼门关!
“传令下去!”
于谦大喝一声:
“兵部接管战场!”
“把这些俘虏都给我看好了!少一个都不行!这是给陛下换军费的钱袋子!”
“还有”
于谦看向那个还在地上呕吐的探子,冷冷地说道,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是警告:
“把他扶起来,送回宫去。”
“让他把这里看到的一切,那四座京观,那一万俘虏,原原本本、一个字不漏地告诉太后,告诉满朝文武。”
“让他们知道知道。”
“什么叫残暴!”
“什么叫帝王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