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口的风,到了傍晚也没停。
血腥味反而更浓了,因为太阳落山后,地气上涌,那股子生铁锈般的味道混著被翻开的肠肚腥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噗嗤。”
一只穿着厚底官靴的脚踩在半截断臂上,也没当回事,只是随意地蹭了蹭靴底的泥。
石亨提着还在滴血的鬼头刀,红着眼睛冲到了中军大旗底下。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杀气腾腾的指挥使,一个个鼻翼扇动,那是刚刚尝到血腥味的鲨鱼才会有的表情。
“陛下!为何停下?!”
石亨嗓门大,一开口震得旁边旗杆都在颤:
“那也先老狗就在前面!不到二十里!咱们现在趁热打铁,把剩下的三千营骑兵全压上去,不出两个时辰,我就能把那老狗的脑袋提来给您当夜壶!”
“是啊陛下!”旁边的张??也急了,这可是泼天的功劳,“那是也先啊!抓住了就是封公拜侯!这要是让他跑回草原深处,那就是放虎归山!”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的年轻人。
朱祁钰手里捧著个热腾腾的搪瓷缸子——那是兵仗局刚烧出来的稀罕物,里面泡著不知道哪弄来的茉莉花茶。
他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眼皮都没抬:
“急什么?”
“坐。”
他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一堆马鞍子。
石亨急得直跺脚:“哎哟我的万岁爷!这时候哪坐得住啊!那瓦剌人被咱们打懵了,这口气要是让他们喘匀了,咱们再想抓可就难了!”
“朕让你坐。”
朱祁钰抿了一口茶,声音依旧不紧不慢,却透著一股子让人膝盖发软的凉意。
石亨僵了一下,那一身的杀气瞬间被这一句话给压了回去。他看着皇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老老实实地一屁股坐在了马鞍上,只是手还死死攥著刀柄,青筋暴起。
“老石啊,朕问你。”
朱祁钰放下茶缸,从怀里掏出一块牛肉干,撕了一条扔进嘴里嚼著:
“咱们这次出来,是为了什么?”
“杀鞑子!雪耻!”石亨回答得干脆利落。
“那杀了也先之后呢?”朱祁钰又问。
“这”石亨愣了一下,“杀了也先,瓦剌就乱了,咱们就就班师回朝?”
“蠢。
朱祁钰把嚼了一半的牛肉干吐在地上,嫌弃地摇摇头:
“杀了也先,那是便宜了他。一刀下去,脑袋落地,也就疼那么一下。他当年在土木堡杀我几十万大军的时候,想过给咱们痛快吗?”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行军地图前。
那不是普通的地图,是锦衣卫这些年用无数条人命换回来的漠北草图。
朱祁钰伸出手指,在清风口的位置点了点,然后一路向北划去,一直划到了极北的苦寒之地。
“朕要的,不是也先的人头。”
“朕要的,是瓦剌人的根。”
周围的将领们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茫然和一丝丝恐惧。
朱祁钰转过身,背着手,看着北方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们想现在冲上去,把他那点残兵败将杀光?”
“杀光了,咱们怎么走?”
“这茫茫草原,几千里路,哪有水?哪有部落?哪有过冬的草场?咱们谁知道?”
石亨挠了挠头:“找向导呗”
“最好的向导,不就在前面吗?”
朱祁钰指了指北方,眼神变得异常幽深:
“也先就是最好的向导。”
“他要活命,就会往这草原上最隐秘、最富饶、也最能藏兵的地方跑。他会带我们去那些咱们地图上都没有标记的水源地,去那些屯著牛羊过冬的部落。”
“他跑到哪,咱们就跟到哪。”
说到这,朱祁钰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像是恶魔的低语:
“传朕的旨意。”
“大军分兵。”
“留五千人,给朕把这清风口的战场打扫干净。每一支箭,都给朕拔出来擦干净收好,那都是钱。每一匹死马,都给朕把肉割下来做成肉干,那是粮。”
“剥下来的盔甲、兵器,打包运回大同。”
“剩下的人”
朱祁钰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
“吊在也先后面。”
“保持二十里,不远,也不近。”
“他停,咱们就敲锣打鼓,放炮仗,让他睡不着。”
“他跑,咱们就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用望远镜盯着。
“他不进部落还好,一旦他敢进哪个部落求援”
朱祁钰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咱们就冲上去,把那个部落连锅端了!男人杀光,牛羊抢光,女人负责给咱们放牧!”
“朕要让他变成瘟神。”
“让他走到哪,灾难就跟到哪。让他看着自己的族人因为他而死绝,看着他的士兵因为饥饿和恐惧,一个个在他面前发疯。”
“这叫”
朱祁钰拍了拍石亨那宽厚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
“钝刀子割肉。”
石亨浑身一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比那些吃人的鞑子还要可怕一万倍。
这不是在打仗。
这是在猫戏老鼠,是在把对手的尊严、希望和肉体,一点一点地碾碎在泥里。
夜深了。
清风口以北三十里。
也先躲在一个背风的土坡后面,裹着一条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羊皮袄,冻得瑟瑟发抖。
他那双曾经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现在布满了红血丝,里面装满了惊恐和不解。
“没追上来?”
他问身边的伯颜帖木儿,声音抖得像筛糠。
伯颜帖木儿也是一脸的灰败,手里抓着一块生马肉,硬往嘴里塞:“没没动静。探子说,明军在清风口停下了,好像好像在埋锅造饭。”
“造饭?”
也先愣住了。
按照常理,明军大胜之后,不是应该乘胜追击,痛打落水狗吗?怎么还有闲心吃饭?
难道是他们怕了?
或者是他们的补给跟不上了?
“太师,咱们咱们是不是安全了?”一个小头目凑过来,眼里闪著希冀的光,“弟兄们实在跑不动了,马都要累吐血了。能不能生火歇歇?”
也先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
那种死里逃生的庆幸刚刚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却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心头。
那个小皇帝那个敢在阵前排队枪毙他怯薛军的疯子,真的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不不对劲。”
也先哆嗦着想要站起来,可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就在这时。
“崩——!!!”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南边的夜空中炸开。
不是火炮,是那种专门用来传递信号的钻天猴。
紧接着,是一阵隐隐约约、却整齐划一的歌声,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那是几十万汉人扯著嗓子在吼秦腔。
那种粗犷、豪迈、充满了挑衅意味的歌声,在这寂静的草原深夜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他们在干什么?!”也先惊得跳了起来。
“他们在”
负责殿后的探子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哭丧著脸:
“他们在咱们后面二十里的地方扎营了!”
“那是他们在开宴会!好大的火堆!把天都照亮了!”
“探子还闻到了闻到了炖羊肉的香味”
咕噜。
听到“炖羊肉”三个字,周围那些原本瘫在地上的瓦剌残兵,喉咙里齐刷刷地发出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是本能。
是已经饿了两天两夜的野兽对食物的本能渴望。
可紧接着,就是绝望。
“他们在吃肉”那个小头目看着手里冷硬腥臭的生马肉,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他们在后面吃肉喝酒,咱们在这儿啃生肉”
也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小皇帝不是追不上,是不想追。
他在赶羊。
把自己这几万人当成了一群待宰的羊,他在后面拿着鞭子,慢悠悠地赶着。
他不急着杀,他是要耗死自己!
“走”
也先的声音充满了恐惧,那是对未知的、无法掌控的命运的恐惧。
“快走!不能停!”
“只要停下来,咱们就会死!会被这股子绝望吞噬掉!”
“上马!都给我上马!”
也先发疯一样踢打着身边的士兵,把他们从地上踹起来。
“往北跑!去找阿剌知院!去找脱脱不花!只要到了他们那儿,咱们就有吃的了!”
三万残兵,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再次爬上了战马。
没有火把,不敢生火,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像一群孤魂野鬼,跌跌撞撞地向着黑暗深处逃去。
天亮了。
明军大营。
起床号不是那种沉闷的角声,而是欢快的铜锣声。
“开饭了开饭了!”
火头军的大嗓门在营地里回荡。
一口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里面咕嘟咕嘟煮著从瓦剌人那里抢来的羊肉,还加了从京城带来的干菜和面饼。香气飘出十里地。
朱祁钰端著碗,蹲在一个土坡上,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一串凌乱的马蹄印。
“陛下,他们连夜跑了。”
石亨走过来,手里抓着个羊腿,吃得满嘴流油。经过这一夜,他算是彻底服了这位爷的“阴损”招数。
昨晚那帮瓦剌人肯定吓得尿裤子了吧?
“跑了多远?”朱祁钰喝了一口羊汤,暖洋洋的。
“大概又跑了五十里。”石亨嘿嘿一笑,“不过咱们的夜不收盯着呢,他们好像往大同方向去了,估计是想绕道去抢点补给。”
“大同?”
朱祁钰动作一顿,随即笑出了声:
“好啊。”
“那是朕的地盘。”
“既然也先这么客气,想去给朕的大同守军送这份‘见面礼’,那咱们也不能不给面子。”
他站起身,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随手把碗递给旁边的侍卫。
“传令。”
“拔营。”
“告诉弟兄们,吃饱喝足了,咱们去遛弯。”
“把那些没用的辎重都扔了,只带三天的干粮和水。反正前面有瓦剌人给咱们‘带路’去找吃的。”
“对了。”
朱祁钰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庞大的队伍。
那是来自山东、河南、河北的几十万勤王军,正在源源不断地汇聚过来。他们一个个眼冒绿光,看着北方,就像看着一座金山。
“告诉后面那些新来的。”
“想吃肉,就得跑快点。”
“谁要是掉队了,连汤都喝不上。”
“也先这块肉,朕打算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地喂给大明这头饿了几十年的老虎吃。”
朱祁钰一夹马腹,胯下那匹神俊的蒙古马长嘶一声,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风中传来他那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狂妄的声音:
“追!”
“别让他停下来思考人生!”
“朕要让他跑到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世道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