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生变(1 / 1)

就在这时,画舫上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胖厨子得意洋洋地端著一盘色泽金黄的菜餚,走到了太后面前。

“老夫人!请品尝小人的得意之作,黄金蟹斗!”

那胖厨子声音洪亮,满脸自信。

太后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示意一旁的內侍。

內侍立刻上前,用银针试了毒,又用银筷夹了一小块,自己先尝了,確认无误后,才將筷子递给太后。

太后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小块蟹肉,放入口中,细细地咀嚼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著她。

半晌,太后將筷子往桌上“啪”的一放。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扇子,指了指那盘黄金蟹斗,然后又指了指旁边的湖面。

胖厨子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老老夫人!这这是为何啊?小人这蟹斗,用的可是上等的膏蟹,火候、调味都是一绝啊!”

太后终於开了金口,清清楚楚地让在场的人都听到:“油腻,腥气,蟹肉不鲜,芡汁过稠。你这哪里是黄金蟹斗,分明是一盘猪油拌螃蟹。”

她顿了顿,用扇子点了点那胖厨子:“你是想糊弄哀糊弄我老婆子呢?还是觉得扬州人,就只配吃这种东西?”

一番话,说得又刁钻又刻薄。

那胖厨子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围的看客们,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一阵鬨笑。

乌篷船上,苏见欢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菱角都忘了剥。

她现在终於明白元逸文那张挑剔的嘴,究竟是遗传了谁。

元逸文看著自家母后那副精神抖擞大杀四方的模样,只能扶额长嘆。

就在这时,又一位厨子上前献菜。

这位厨子看起来很年轻,身材清瘦,眉目清秀,与周围那些油光满面的大厨们格格不入。

他端上来的是一碗汤。

一碗清可见底,上面只飘著几片碧绿菜叶的清汤。

“这算什么菜?”

“就是啊,一碗清水也敢拿上来?”

周围立刻响起了窃窃私语。

太后也皱了皱眉,但还是按照规矩,让內侍试过之后,拿起汤匙,浅浅尝了一口。

然而,就是这一口。

太后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握著汤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种极度的错愕和不敢置信浮现在她的脸上。

元逸文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认得那个表情。

那是他的母后在触碰到某些深埋在宫闈旧事里的记忆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只见太后缓缓放下汤匙,她没有发怒,也没有呵斥,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个年轻的厨子,声音因为某种复杂的情绪而变得有些沙哑:“这道汤叫什么名字?”

年轻厨子躬身回答,声音温和:“回老夫人,此汤无名。是草民家乡的一道家常汤品,以春笋、鲜菌、老鸡同燉十二个时辰,取其至鲜至纯之味。”

“你的家乡是哪里?”太后追问道。

“草民家乡,在京城西郊,百里之外的一处小山村。”

年轻厨子的回答天衣无缝。

可元逸文却在这一刻,猛地握紧了苏见欢的手。

苏见欢吃痛,不解地看向他,却见他脸色沉凝正一动不动地盯著画舫上那个清秀的厨子,仿佛要將他看穿一般。

“怎么了?”苏见欢低声问。

元逸文没有回答,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

那道汤他记得名字,根本不是什么家常汤品。

那是三十年前,宫里一位已经被废黜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最擅长做的汤。

戏称此汤为无名。

那位妃子正是浮光教前代圣女的亲妹妹,后来身份暴露,被直接打入冷宫。

先皇並没有將人直接杀死,但是却让那妃子在冷宫了却一生。

这些秘辛还是他之前翻资料的时候看到的,因为汤的名字很特殊,他还多看了两眼。

元逸文握著苏见欢的手骤然收紧。

那力道之大,让苏见欢的手指传来一阵清晰的痛感。

她吃痛地蹙了蹙眉,不解地看向他,却发现他的侧脸线条紧绷,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气息。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地钉在了画舫三楼那个清秀厨子的身上。 画舫之上,气氛已经从之前的喧囂热闹变得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在太后和那个年轻厨子身上。

太后放下了汤匙,动作缓慢,可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

她那双保养得宜,看起来总是带著几分慵懒的凤眼,此刻却锐利如鹰一瞬不瞬地审视著眼前的年轻人。

“你说,此汤无名?”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久居深宫的威严,让周围的喧囂都自动噤声。

“是,老夫人。”年轻厨子依旧躬著身,態度谦卑,不卑不亢,“家母曾言,美味在口,无需虚名。”

“你母亲?”太后用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著桌面,那声音莫名的让每个人都觉得紧张,“她还教过你什么?”

年轻厨子微微一笑,那笑容乾净纯粹,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对厨艺充满热忱的乡野少年:“家母还说,熬汤如做人,需去芜存菁,文火慢燉,方得本真。”

太后的手停住了。

她盯著那个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那句“去芜存菁,文火慢燉”,猛地捅开了一段她以为早已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往事。

三十年前,那个被打入冷宫的女人,也曾倚在斑驳的宫墙下,对自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那个女人是浮光教前代圣女的亲妹妹,是先皇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也是自己当年在宫中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

直到她的身份暴露,一切戛然而止。

“呵。”太后忽然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她再次拿起汤匙,又喝了一口,这次她闭上了眼睛,似乎在细细品味。

半晌,她睁开眼,那眼底的锐利和审视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玩味。

“汤,是好汤。”她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是这汤里,少了一味最重要的东西。”

年轻厨子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请老夫人指点。”

太后用扇子指了指他,慢悠悠地说道:“少了人情味。”

“这汤熬得太乾净,太纯粹,就像一件没有瑕疵的玉器,美则美矣,却少了烟火气。不像是家常之物,倒像是刻意为之。”

她的话让在场的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但乌篷船上的元逸文,心却沉到了谷底。

母后她察觉到了。

那个年轻厨子,也就是浮光教的“鶯”,他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被太后和远处的元逸文精准地捕捉到了。

“老夫人说的是。”他很快恢復了平静,再次躬身,“草民技艺不精,让您见笑了。”

“不,你技艺很好。”

太后摇了摇头,她忽然站起身,走到年轻厨子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好到让哀让我这个老婆子,都想起了些陈年旧事。”

她伸出手,用团扇的柄轻轻挑起了年轻厨子的下巴:“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姓苏,单名一个鶯字,黄鶯的鶯。”

年轻厨子不,苏鶯抬起头迎上了太后的审视,他的脸上掛著一抹温和无害的笑容。

“苏鶯?”太后念著这个名字,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名字。”

“从今天起,你不用在这里比赛了。”太后收回扇子,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你就留在我的船上,专门为我熬汤。”

“赏银,百倍。”

此话一出,满场譁然!

留在船上?专门熬汤?赏银百倍?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所有厨子都用嫉妒到发狂的眼光看著苏鶯。

苏鶯的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他立刻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个头:“多谢老夫人!草民草民愿为老夫人效犬马之劳!”

乌篷船上,元逸文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母后这是在引狼入室!

“陛下,我们”丰付瑜也看出了不对劲,压低了声音。

“走!”元逸文猛地转身,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他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母后身边就等於安插了一颗隨时会引爆的炸弹!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让船夫悄悄离开时,湖面上忽然起了一阵骚乱。

几艘巨大的花船为了抢占更好的看热闹位置,横衝直撞地挤了过来。

其中一艘直直地朝著他们这艘小小的乌篷船撞来!

“小心!”元逸文脸色一变,第一时间將苏见欢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对著即將到来的撞击。

丰付瑜反应也极快,他怒骂一声,抄起船桨用尽全力朝著那艘花船用力一撑!

“砰!”一声巨响!

两船相撞,他们的乌篷船剧烈地摇晃起来,船上的东西被顛得东倒西歪。

苏见欢被元逸文护在怀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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