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样?”元逸文的声音充满了紧张。
“我没事”苏见欢脸色有些发白,手捂住肚子,摇了摇头。
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让湖面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叫骂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烟波画船上的太后也被惊动了,她皱著眉朝这边看了一眼,但很快又被身边的苏鶯吸引了注意力。
混乱正是最好的掩护。
“快走!”元逸文对著丰付瑜低喝一声。
丰付瑜会意,不再与那艘花船上的人纠缠,立刻调转船头奋力划桨,趁乱钻进了舟楫的缝隙中,很快便消失在了眾人的视线里。
回到客栈,元逸文的脸一直是黑的。
他將苏见欢扶到床上躺好,又亲自给她倒了杯压惊的热茶,让人叫御医来诊脉,然后才转身,那股压抑了一路的怒火和后怕终於迸发出来。
“浮光教!好一个浮光教!”他一拳砸在桌子上,上好的梨花木桌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丰付瑜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陛下,那个厨子”
“他应该就是『鶯』。”元逸文的声音冰冷。
他坐了下来,將那碗汤的来歷和背后牵扯的宫闈秘辛,言简意賅地对二人说了一遍。
“三十年前,苏妃在冷宫之中,身边只有一个从小跟著她的老太监。那道汤,除了他们二人,便只有当时常去冷宫探望她的母后尝过。”
元逸文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著白。
“那个老太监,在苏妃死后不久,也跟著去了。天底下,根本不可能有第四个人知道这道汤的做法!”
“这个苏鶯,分明就是衝著母后来的!他故意用这道汤勾起母后的回忆,让她对自己產生兴趣,再顺理成章地潜伏到她身边!”
好恶毒的计策!
好精准的算计!
他们算准了母后思念故人,算准了她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苏见欢听得心惊肉跳,她这才明白刚才湖上那看似风光无限的一幕背后,竟藏著如此致命的杀机。
“那现在怎么办?”她担忧地看著元逸文,“太后娘娘她她身边岂不是危险重重?”
“朕现在就过去!”元逸文猛地站起身。
他不能再顾忌什么身份暴露了,他必须立刻把那个苏鶯从母后身边揪出来,碎尸万段!
“陛下,不可!”丰付瑜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他。
“您现在若是贸然出现,非但解释不清,反而会打草惊蛇!那个苏鶯敢这么做,必然还有后手。您一露面,岂不是告诉他们,您已经看穿了一切?”
“那你说怎么办?”元逸文烦躁地来回踱步,“难道就眼睁睁看著母后与虎谋皮?”
丰付瑜沉吟片刻,开口道:“为今之计,只有先稳住。您不能去,但我们可以派人去。让玄一派几个最顶尖的暗卫,混上那艘画舫,二十四时辰盯著那个苏鶯,只要他有任何异动,立刻格杀!”
“同时,我们得想个万全之策,一个既能让太后娘娘相信苏鶯有问题,又不会让她觉得咱们是在糊弄她的法子。”
这確实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元逸文也冷静了下来,他知道自己刚才被怒火冲昏了头。
他重新坐下,揉著发痛的额角,脑子里飞速地思考著对策。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尤其是当这个变化,来自於那位从不按常理出牌的太后娘娘时。
就在他们绞尽脑汁思考对策的时候,客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都让开!都让开!”
“贵人要在此歇脚,閒杂人等一律退避!”
紧接著便是一阵急促又有序的脚步声。
一群穿著统一服饰的护卫,簇拥著一个身著暗紫色锦缎常服的老妇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正是刚刚还在瘦西湖上大杀四方的太后!
元逸文和丰付瑜的脸色瞬间都变了。
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来这里?!
“大概是船上待腻了,想换个地方歇歇脚吧。”丰付瑜苦著脸,低声猜测。
太后身边,钟嬤嬤正苦口婆心地劝著:“娘娘,这客栈人多眼杂,不如咱们还是回画舫上”
“闭嘴。”太后不耐烦地打断她,环视了一圈客栈大堂,最后目光落在了清幽雅致的后院,“哀家就在这儿歇会儿,去,把后院最好的那间上房给哀家备出来。”
巧了,他们住的正是后院最好的天字號上房。
苏见欢刚吐过一阵,觉得屋里有些闷,正想推开窗透透气。
窗户一开,她便看到了院子里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的心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太后!她怎么会在这里!
苏见欢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要关上窗户。
可已经来不及了。
太后那锐利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太后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认出这个脸色有些苍白的年轻女子是谁。
但苏见欢那张脸,她是有印象的。
一品誥命的册封旨意下达之后,这个女人曾进宫谢恩。
当时她一身素服,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哀愁,跪在自己面前,谢皇家恩典。
自己当时还觉得她可怜,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一个人拉扯著两个孩子,著实不易。
还赏了她不少东西。
一品誥命夫人其实並不多,整个大夏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成为一品誥命夫人的,哪个不是年龄很大?苏见欢是所有一品誥命里面最年轻的一个了。
苏见欢
太后的脑子里瞬间將眼前这张脸和那个可怜的寡妇对上了號。
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在京城吗?
难道
一个荒唐的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太后的目光下意识地从苏见欢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缓缓下移。
然后视线就那么定格在了苏见欢那高高隆起,被宽鬆的衣衫也无法完全遮掩的腹部上。
太后的眼睛一点点地瞪大。
那张刚刚还带著几分不耐和慵懒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和不敢置信。
她手中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身边的钟嬤嬤也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隨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院子,剎那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苏见欢只能硬著头皮走出来,对太后行礼,只是她身子不便,有点吃力:“臣妇苏氏叩见太后娘娘。”
只是太后並没有叫起身,而是一脸震惊的看著苏见欢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明显还没从一个寡妇居然怀孕的这个震撼中回神。
最主要的,这个寡妇还是振武伯爵的母亲,皇帝信任的重臣。
苏见欢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半截,她竭力维持著行礼的姿势,隆起的腹部让她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无比艰难。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
她不怕太后责罚自己,她怕的是,她会成为元逸文的污点,成为他被天下人指责的理由。
太后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一双保养得宜的凤眼死死地盯著苏见欢的肚子,那眼神像是要穿透那层层衣衫,看清楚里面究竟是什么。
她那张刚刚还因为美食和游玩而显得神采奕奕的脸,此刻变得有些奇怪。
“娘娘”旁边的钟嬤嬤也被这惊变嚇得不轻,她慌忙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团扇,上前搀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天字號上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
元逸文走了出来。
他换下了一身月白常服,依旧是那副富家翁的打扮,可他一出现,整个院子的气场便骤然一变。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苏见欢身边,伸出有力的手臂不容分说地將她从那摇摇欲坠的行礼姿势中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稳,手掌温暖而乾燥,轻易地將苏见欢揽进了自己的臂弯,用自己的身体將她与对面那道审视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视线隔绝开来。
这个动作,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太后的身子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胸口急促地起伏著,她抬起手指著元逸文,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这一幕,比任何流言蜚语都更具衝击力。
她的儿子,大夏的天子,竟然如此明目张胆地,將一个怀著孕的寡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母后。”元逸文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外面风大,进去说吧。”
说完,他便半搂半抱著苏见欢转身要回房。
“站住!”太后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尖锐而沙哑,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愤怒。
元逸文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保护的姿態將怀里的苏见欢又搂紧了几分。
太后看著他那宽厚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气血直衝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元逸文!”她几乎是嘶吼出声,“你你要给哀家一个解释!”
元逸文缓缓转过身,他终於正视自己的母亲。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抓包的慌乱,也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沉静。
“母后,她身子不適,经不起折腾。有什么事,我们稍后再谈。”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可听在太后耳朵里却无异於火上浇油。
他这是在关心那个女人!
他当著自己的面,毫不掩饰地关心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好好啊”太后怒极反笑,她指著苏见欢,手抖得不成样子,“哀家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担心的就是你这个不孝子!你倒好,在这里金屋藏娇,逍遥快活!你对得起谁?对得起列祖列宗,还是对得起满朝文武?”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引得客栈里一些胆大的伙计和住客都悄悄探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