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深夜。
滨江一号院的主卧里,空调的冷风正对着大床猛吹。
孙福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场很离谱的婚礼。红毯铺了三公里长,两边全是拿百元大钞叠的玫瑰花。司仪拿着个大喇叭,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现在,请新郎亲吻新娘!”
孙福站在舞台正中间,身上那套定制西装绷得死紧,让他喘不过气。他想动,可手脚不听使唤。他想说话,喉咙里却挤不出半点声音。
他对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婚纱,身材特别好,但脸上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台下的宾客都在鼓掌,掌声整齐得有些吓人。他们也全都没有脸,只有一张张不停开合的嘴。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喊声越来越响,震得孙福头晕眼花。
那团模糊的人影忽然凑了过来,嘴里发出一句冰冷的电子音:“老公,该交公粮了。”
“啊!”
孙福猛的坐了起来,胸口怦怦狂跳,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里漏进了一点微弱的光。冷汗顺着额头滑下来,把枕套都给浸湿了。
一只热乎乎的大爪子搭在了他的大腿上。
“汪?”
旁边的元宝被吵醒了,睡眼惺忪的抬起头,嘴角还挂著口水。它敷衍的叫了一声,翻个身把屁股对准孙福,继续睡了。
孙福伸手摸了摸狗头,摸到一手黏糊糊的汗。
刚才的梦太真实了。
那种被人操控一切的感觉,压得他喘不过气,比看恐怖片还吓人。
他抓起床头的水杯,仰头灌下一大口冰水,狂跳的心脏总算慢慢平复下来。
就在这时,床头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亮起的屏幕白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孙福眯着眼看过去。
一个微信视频通话请求。
头像是朵盛开的荷花,备注是母后。
孙福瞥了一眼右上角的时间:23:45。
这个钟点打视频过来,肯定不是问他睡了没。这会儿多半是蒙城老家那边刚看完黄金档的电视剧,表达欲最旺盛的时候。
他要是敢不接,明天早上就等著被一长串六十秒的语音轰炸。可要是接了,今晚就别想睡了。
孙福叹了口气,用力搓了搓脸,挤出一个看着精神点的表情,按下了接通键。
“喂,妈。还不睡?”
屏幕里立刻出现了李晓华的脸。背景是蒙城老家的客厅,电视里还在放著家庭伦理剧的片尾曲。
“晚?这才几点。”李晓华把手机拿得更近了些,那审视的目光看得孙福浑身不自在,“我看你这黑眼圈,又刚打完游戏吧?跟你说多少次了,熬夜伤肝,你才多大,以后”
“妈,我刚加完班回来。”孙福熟练的扯著谎,顺手把乱糟糟的头发往后捋了捋,“我们设计行业就这样,甲方要图要的急。”
一听到“加班”两个字,李晓华的语气缓和了些。
“工作是做不完的,身体是自己的。”她喝了口茶,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还没睡,正好,跟你说个事儿。”
正题来了。
“你王阿姨,就住咱们楼下那个,还记得吧?”
“记得,跳广场舞总抢c位的那个。”
“别贫嘴。”李晓华在屏幕里瞪了他一眼,“她儿媳妇昨天生了。八斤六两,一个大胖小子。今天发朋友圈,那照片你是没看着,长得真俊。”
孙福嘴角抽了抽:“妈,刚生下来的小孩都皱巴巴的,哪儿俊了,那是加了滤镜。”
“那也是人家有!”李晓华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人家小王比你还小一岁呢!去年结的婚,今年就抱上娃了,这叫效率。你呢?除了你那条狗,你还有啥?”
镜头猛的一晃,一张大脸挤了进来。
是老爹孙建国,手里还攥著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哎呀,你跟孩子说这个干啥。”孙建国脸上挂著和事佬的笑容,“儿子在魔都打拼不容易,那是大城市,讲究晚婚晚育。是不是啊儿子?”
孙福差点感动哭了:“对对对,我爸说的太对了。魔都就这个风气,三十岁结婚都算早恋。”
“早恋个屁!”
李晓华一把推开孙建国的大脸,重新掌控了镜头,“孙建国你少在这和稀泥。白马书院 无错内容上周去喝喜酒,人家问我儿子多大了,我说二十三,人家问有对象没,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只能说忙事业,忙事业。忙什么事业?给资本家画图?”
孙福缩了缩脖子。
要是让老妈知道他现在所谓的事业,就是每天在公司假装上班摸鱼,然后靠着百亿存款吃利息,估计老太太能连夜坐高铁杀过来清理门户。
“妈,这种事得看缘分。”孙福只能拿出缘分这种东西来搪塞,“缘分没到,强求不来。”
“缘分是等来的吗?那是找来的!”
李晓华说著,从茶几底下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全是她搜集来的相亲资料。
“别说妈不给你机会。这是我托你二姨三姑,还有你爸那个战友群,给你搜集来的优质姑娘。你给我听好了。”
她翻开第一页,郑重的念道。
“一号,蒙城一中的英语老师,有编制,一米六五,家里两套房,父母是公务员。性格文静,不抽烟不喝酒。”
孙福把手机放到支架上,双手合十:“妈,我不配,人家是祖国园丁,我就是根杂草。”
“少贫嘴。二号,市人民医院的护士,是忙了点,但会照顾人。长相喜庆,一看就旺夫。”
“妈,我现在看见穿白大褂的就想量血压。”
“三号!”李晓华明显不耐烦了,“银行的客户经理,跟你也算半个同行,这总有共同语言了吧?人家年薪二十万,配你绰绰有余。”
孙福看着屏幕里老妈那张写着“你敢说不字就死定了”的脸,无力的靠在了床头。
这就是代沟吧。孙福心想。
在老妈眼里,幸福就得有个标准模板:一份好工作,一段门当户对的婚姻,然后按部就班的生孩子。不按这个标准来的,都是不稳定的瞎胡闹。
而他孙福,手里明明攥著一百个亿,却不敢说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他很清楚,自己绝对不想要一份像体检报告一样,各项指标都精准匹配的婚姻。
“妈”孙福弱弱的开口,“我在魔都挺好的。真的。这边的姑娘眼光都挺高的,我这条件,还得再努力努力。”
“你什么条件?有手有脚,五官端正,除了懒点馋点,哪儿差了?”李晓华虽然平时老说儿子,但关键时刻还是护着他,“我看就是你心野了。我告诉你孙福,你别以为离得远我就管不了你。”
屏幕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那文件夹里显然还有不少备选。
孙建国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个银行的丫头我见过,脾气挺冲的,上次因为停车位跟保安吵了半小时”
“孙建国你闭嘴!”李晓华回头就是一嗓子,然后转回头,对着镜头冷笑。
“行,你想在魔都找是吧?可以。”
李晓华“啪”的一声合上了文件夹。
“今年元旦,就剩下5个月。你要是能领个活的女朋友回来,我以后就再也不管你。你要是领不回来”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很坚决,不容商量。
“你就给我滚回蒙城。工作你舅舅都给你安排好了,自来水厂抄水表,正式工。到时候,这一本子的姑娘,你必须一天见一个,见到你吐为止。”
孙福倒吸一口凉气。
抄水表。一天见一个。
那画面太美,他根本不敢想。
“妈,这也太狠了吧?元宝还在魔都呢,它受不了蒙城的气候。”孙福赶紧把元宝拉下水。
“元宝?”李晓华冷笑一声,“你要是回来,元宝就留给你爸养。我看隔壁村有家养猪场不错,正好送去给人家看门,省得它天天就知道吃。”
趴在床上的元宝突然打了个哆嗦,抬起头,一脸茫然的看着屏幕。
“汪?”
“行了,话我撂这儿了。你自己看着办。”
视频通话被干脆的挂断了。
屏幕黑了下来,映出一张他自己都觉得很丧的脸。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孙福一动不动的坐了五分钟。
“抄水表”
他喃喃自语。
脑海里浮现出自己穿着蓝色工装、骑着小电驴穿梭在蒙城老旧小区里的画面。背后还得背个大水壶,碰到熟人就得散根烟。
那画面简直了。
“元宝。”
孙福伸手把狗头薅了过来,把脸埋进厚实的狗毛里使劲蹭了蹭。
“你奶奶疯了,要把你送去养猪场。”
元宝伸出舌头,热情的给孙福洗了个脸,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差点就得去看养猪场的大门了。
孙福推开狗头,大字体的躺回床上。
一百亿。
他有整整一百亿。
这钱能买下蒙城所有的自来水厂,能买下半个魔都的豪宅,能让他下半辈子都躺在钱堆里打滚。
但这一百亿,买不来李晓华女士的满意,也变不出一个能带回家的女朋友。
他当然可以花钱雇一个。现在的租友市场这么火,只要钱给够,别说女朋友,租个影后回去演戏都行。
但那样有意思吗?
骗得过老妈,骗得过自己吗?
刚才梦里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还堵在胸口。要是真为了应付差事,随便找个不爱的人凑合过,那生活还有什么意思?
“五个月”
孙福看着天花板上复杂的水晶吊灯,一个一个的数着上面的水晶坠子。
要在五个月内,在两千四百万人口的魔都,找到一个不图他钱、只图他这个人、还能让他妈满意的姑娘。
这难度,比让他去竞选美国总统还大。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点开了微信朋友圈。
手指机械的向下滑动着。
朋友圈里,全是同事加班的吐槽,微商发的励志鸡汤,还有各种晒娃、晒猫、晒旅游的照片。
每个人看起来都挺忙的,每个人看起来都有自己的生活。
只有他,守着一堆没什么意义的数字,住在这豪华却空旷的大房子里,只有一条狗陪着。
他不是没有朋友,可总觉得和别人隔着点什么。这笔钱让他不用再为吃穿发愁,但也让他跟身边所有人的世界都隔了一层。
“算了,不想了。”
孙福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船到桥头自然直。大不了到时候花钱雇个表演系的大学生回去应付一下,反正李晓华同志只要看见是个活的女人就行。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他:真就甘心这样?
孙福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元宝乖巧的钻进被窝,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了他的脚踝上。
窗外,魔都的灯火依旧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