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
滨江一号院,二十六层的大平层里一片安静。
只有中央空调吹着风,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沙发上。
孙福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的左手边放著杯加冰的气泡水,右手边是游戏机。屏幕上,一个叫马里奥的小人正站在草地上发呆。
十分钟前,孙福想打游戏来打发时间。
但他控制着马里奥跑了几圈,很快就腻了。他现在连从沙发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唉
孙福叹了口气。
没钱的时候,周末要用来补觉和洗衣服,时间得省著用。
有钱以后,时间好像一下子就不值钱了,日子多得用不完。
“汪。”
元宝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散热。它刚才好像梦见了鸡腿,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地毯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孙福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发呆。
前几天的相亲噩梦还在脑子里盘旋。他妈的威胁,像块石头一样压在心上。
只要一闭眼,他就能看见自己穿着蓝色工装,骑着小电驴,在蒙城的老旧小区里来回跑。背后背着个大水壶,手里拿着个破记录本,见人就递烟赔笑脸。
太可怕了。
孙福打了个哆嗦,抓起旁边的气泡水灌了一口。
冰水顺着喉咙下去,心里的烦躁稍微好了一点。
其实抄水表也没什么不好,至少那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而现在,他躺在这价值几千万的房子里,感觉自己活得一点也不真实。虽然吃得好住得好,但就是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呢?
扔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屏幕亮起,是一条app推送广告。
【今夏最浪漫的约定!滴水湖国际音乐烟花秀,今晚20:00准时绽放!带上你心爱的ta,共赴一场光影盛宴!】
孙福眯着眼睛,盯着那个加粗加大的“ta”字看了五秒钟。
文案写得很煽情,配图也很美。一对情侣在烟花下拥吻,背景是夜空和湖面。
同事小赵下班要去陪女朋友逛街,虽然嘴上抱怨累,但脸上全是笑。
就连楼下跳广场舞的王阿姨,都有个只会点头说“对对对”的老伴儿陪着抢位置。
只有他。
除了钱,就只剩下一条狗。
孙福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呼呼大睡的元宝。
“喂。”
他伸出脚,轻轻的踢了踢元宝的屁股。
“别睡了。起来嗨。”
元宝被弄醒了,一脸茫然的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你有病吧”。它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牙龈和舌头,然后不满的哼唧了一声,准备换个姿势继续睡。
“带你去兜风。”
这几个字像是什么暗号。
刚才还半死不活的狗子,瞬间就跳了起来。
耳朵竖着,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大眼睛里全是光。它围着孙福疯狂转圈,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
“出息。”
孙福笑骂了一句,心里舒坦了一些。
既然在家里待着也是发霉,不如出去透透气。哪怕是被堵在路上吸尾气,也比在这个豪华的笼子里数地砖强。
十分钟后。
地下车库里,孙福径直走向那辆黑色色的凯迪拉克ct6。
旁边的红色保时捷已经落了一层灰,那是他大学毕业时买的,开了一千公里不到就腻了。
还是这辆凯迪拉克最合他心意,低调,舒服,开在路上不扎眼。
“上车。”
孙福拉开后座的车门。
元宝熟练的钻进后座,在真皮座椅上踩出两个梅花印。它把脑袋凑到车窗边,已经做好了看风景的准备。
孙福坐进驾驶位,按下启动键。
v6发动机发出一声闷响。
bose音响里自动播放起那个名为“老男人歌单”的列表,传来了许巍沙哑的声音。
车子缓缓滑出地库,冲进午后刺眼的阳光里。
然而,现实总是给人沉重的打击。
孙福刚把车开上延安高架,就后悔了。
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红色刹车灯海。
周六下午的魔都交通,就是一个巨大的停车场。
所有的车都像是粘在了路上,动弹不得。导航地图上,那条路线红得发紫。
“看来今天大家都想逃跑。”
孙福苦笑着摇摇头,把音乐调小,打开了天窗。
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车流动的很慢。每一次起步只能往前挪两米,然后就是长达三分钟的停止。
孙福无聊的把手搭在车窗上,开始观察周围的车。
这是他在堵车时的乐趣。在这些铁盒子里,很多人都露出了真实的样子。
左边车道停著一辆白色的奥迪a4。
驾驶座上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穿着一身西装,领带歪在一边。
他正对着后视镜,一遍遍的练习微笑。
“您好,我是某某保险的小张”
嘴型开合,表情从僵硬到谄媚,再到疲惫。
练了一会儿,他大概是累了,脸上的笑容没了,一脸愁容。他从储物格里掏出一个面包,大口啃了两口,噎得直翻白眼,又赶紧抓起矿泉水猛灌。
右边是一辆贴著“货拉拉”标志的面包车。
车窗摇到底,一只大手伸在外面,指间夹着半截没点的烟。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把脚高高翘在方向盘上,正歪著头刷手机短视频。
手机里传出笑声。
“哈哈哈哈!”
男人跟着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对他来说,这该死的堵车反而是一种难得的休息。不用搬货不用爬楼,还能白赚雇主的等待费。
再往前,是一辆粉色的i。
车里坐着两个姑娘,正举着手机自拍。
“哎呀,这个角度显脸大,重来重来。”
“把滤镜开大点。”
她们在车里变换著姿势。
“嗷呜”
后座的元宝终于不耐烦了。
狗头从前座中间的缝隙里挤过来,下巴搁在孙福的肩膀上,呼出的热气直喷孙福的耳朵。
“别催。”孙福伸手撸了一把狗头,“这也叫慢生活。你看,平时大家走得太快,现在停一停,不是挺好吗。”
元宝显然听不懂这种话,它只想去草地上撒欢。它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孙福的脸,然后发出一声充满怨念的叹息。
就在这时,左前方的车流突然动了。
一辆直行道上的黑色宝马,突然不打灯就往右猛打方向,想加塞到他前面。
这动作很突然,车头几乎是擦著孙福的保险杠切进来的。
“卧槽!”
孙福下意识一脚刹车踩到底。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惯性让车身猛的前倾,放在中控台上的墨镜直接飞了出去,撞在挡风玻璃上。后座的元宝也“嗷”的一声,从座椅上滚了下来,摔了个四脚朝天。
“滴——!”
孙福狠狠的按了下喇叭。
这也就是他反应快,要是换个新手,这会儿两辆车已经撞上了。
宝马车停住了。
车窗降下来,探出一个戴墨镜的女人脑袋。烫著大波浪,妆很浓,但此时脸上满是怒气。
她冲著孙福比了个中指,嘴里骂骂咧咧:“按什么按!赶着去投胎啊!”
孙福被气笑了。
明明是对方违章变道,居然还能这么有理。
他本来想降下车窗理论两句,或者干脆一脚油门别回去。这凯迪拉克别的没有,就是钢板厚,真撞起来谁疼谁知道。
手都已经放在档把上了。
但下一秒,他又松开了。
没劲。
是真的没劲。
跟这种人计较,赢了也是输。赢了道理,输了心情。而且万一真撞了,还得停下来报警,然后定损,再跟她扯皮。
那今晚的逃离计划就彻底泡汤了。
他看了一眼那个骂骂咧咧的女人,反倒觉得她有些可怜。
大概是生活太不如意,才需要在马路上找存在感。
“算了,元宝。”孙福回头看了一眼刚爬起来、一脸懵的狗子,“咱们不跟疯狗一般见识。咱们是文明狗。”
元宝委屈的哼唧了一声,好像在说刚才摔疼了。
车流终于再次慢慢动了起来。
那个女人见孙福没反应,大概也觉得无趣,翻了个白眼,把车窗升上去,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孙福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
堵了四十分钟后,车子终于挪到了外环的匝道口。
前方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拥挤的车流迅速散开。
那是s32申嘉湖高速的入口。
孙福的脚尖轻点油门。
动力响应很直接,推背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凯迪拉克轻快的滑入主路。
车速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40,60,80。
两边的隔音屏障飞速后退,变成模糊的线条。远处的楼群开始变少,大片的农田和荒地出现在视野里。
那种压在胸口的闷气,随着车速的提升,一点点被抛在脑后。
孙福把四扇车窗全部降了下来。
“呼——”
强风灌进车厢,带着郊外的泥土味,吹散了车里沉闷的空调气。
他伸手把音量调大。
许巍的歌声在风中飘着。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孙福跟着吼了两句。虽然有点跑调,但在一百二十迈的速度里,谁在乎呢?
后座的元宝终于活过来了。
它把脑袋探出窗外,风把它的腮帮子吹得乱动,口水在风中拉成一条长丝。
但这并不妨碍它的快乐。
“汪汪汪!”
它对着路边的树、天上的云一阵乱叫。
孙福看着后视镜。
镜子里,城市正在迅速远去。
高楼,高架桥,还有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焦虑面孔,都渐渐模糊,变成一片背景。
而在前方的,是一条通向大海的公路。
孙福握著方向盘,嘴角总算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这就是逃离的感觉。
虽然短暂,虽然还要回去,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是自由的。
车轮压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目的地,滴水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