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
广播里传来一个洪亮的女声,声音经过大功率音响的放大,在整个滴水湖上空回荡。
“各位游客朋友们,今夏的浪漫约定,滴水湖国际音乐烟花秀,即将开始!请大家在大屏幕上跟我一起倒数!”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沸腾了,那声浪冲天而起。
“十!”
“九!”
几万人一起喊数是什么概念?
孙福感觉屁股底下的石头都在震。
元宝被吓了一跳,猛的抬起头,耳朵扑棱了两下,一脸警惕的看着四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淡定。”
孙福伸手按住狗头,“没见过世面。”
“三!”
“二!”
“一!”
“砰——!”
第一束金色光柱从湖心岛冲天而起,速度很快,直接刺破了黑色的夜幕。
紧接着,在几百米的高空,光柱炸裂。
千万点金色的火星向四周飞溅,炸开成一朵巨大的金色花朵。
那一瞬间,整个湖面都被照亮了。
连孙福脚边的草叶子都被染成了金色。
“哇——”
人群里爆发出一片惊叹声。
但这只是开胃菜。
紧接着,节奏感强的电子音乐响起。
咚、咚、咚。
随着鼓点的节奏,一排排烟花从湖面依次升空。
红的,绿的,紫的。
有的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有的炸开后缓缓飘落;还有的旋转着飞上去,发出“咻咻”的哨音。
孙福仰著头,看着这漫天的火树银花。
确实好看。
这几千万烧出来的动静,就是不一样。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内,不管是前排的情侣,还是后排的一家三口,所有人的第一个动作都不是用眼睛看。
而是举起手机。
无数手机屏幕亮起,汇成一片光海。
大家都在忙着找角度,调焦距,录视频,发朋友圈。
“这就是现代人的仪式感吗?”
孙福看着前面那个为了拍视频,把女朋友挤到一边的眼镜男,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烟花明明就在头顶炸开,非得隔着个屏幕看,也不知道图个啥。
可能是为了证明“我来过”。
可能是为了朋友圈的那几个赞。
孙福下意识的也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了想,又松开了手。
拍给谁看呢?
发给老爸?他这会儿估计正跟老伙计们喝大酒吹牛逼。
发给老妈?那肯定会换来一句:“有空看烟花没空找对象?你看那个烟花像不像你二姨家刚生的那个大胖小子?”
发给王兴?算了,人家正为医药费发愁,自己在这炫耀这种花钱的享受,太欠揍。
至于朋友圈
自从继承遗产后,他的朋友圈就设成了三天可见。以前那些同学同事,除了借钱的时候,基本也不联系。
孙福把手从兜里拿出来,顺手从地上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还是眼睛看着实在。”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双臂向后撑在草地上。
随着音乐进入高潮,烟花的密度越来越大。
天空已经没有黑色的地方了,全被各种颜色填满。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那是燃烧的味道,也是金钱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
烟雾有点散开。
孙福的视线不自觉的被左前方的一对情侣吸引了。
那两人离得不远,也就七八米。
男的个子不高,有点微胖,手里捧著一束有点蔫了的玫瑰花。女的长发披肩,背对着孙福。
趁著一颗巨大的粉色心形烟花在空中炸开的时候,那男的突然单膝跪地了。
“卧槽。”
孙福挑了挑眉,“现场直播啊。”
周围的人也发现了,纷纷起哄,有人把手机闪光灯打开,给这哥们打光。
男的大概是紧张,手哆哆嗦嗦的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打开。
借着烟花的光,孙福那双经过设计训练的眼睛看清了。
戒指不大。
那个钻,顶多也就三十分。在烟花的强光下,显得有点黯淡。
但那个女生的反应却很真实。
她捂著嘴,肩膀耸动,显然是哭了。然后拼命的点头,伸出了手。
男的激动得手忙脚乱,戒指差点掉草地里,好不容易才给女生戴上。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旁若无人的拥吻。
周围响起了掌声和口哨声。
孙福嘴里的狗尾巴草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只有三十分的钻戒,心里突然泛起一股子酸味。
不是嫉妒那戒指。
以他现在的身家,只要他愿意,把卡地亚专柜买空都不带眨眼的。那种鸽子蛋大的钻戒,他能给未来的老婆买一打,戴满十个手指头还富余两个挂脚趾头上。
但他买不来那个女生眼里的泪光。
那种因为惊喜、感动、爱意交织在一起的,亮晶晶的东西。
那是无价的。
“没劲。”
孙福收回目光,感觉刚才还觉得挺好看的烟花,突然就索然无味了。
他转过头,看向右边。
右边是一对老夫妻。
老头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老太太坐在折叠凳上,膝盖上盖著条毯子。
老头也没看烟花,他正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帮老太太把被风吹乱的毯子角掖好。
老太太拍了拍老头的手背,指了指天上,笑着说了句什么。
老头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然后又转过头看老太太,笑得一脸褶子。
孙福觉得胸口有点堵。
左边是热烈的青春,右边是相濡以沫的白头。
中间夹着一个拥有百亿资产、开着凯迪拉克、带着一条傻狗的单身汉。
这画面,太讽刺了,格格不入。
“汪。”
元宝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低气压。它用脑袋拱了拱孙福的胳膊,然后把那颗大脑袋搁在孙福的膝盖上,抬着眼睛看他。
那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单纯。
“看什么看。”
孙福揉着那一头金毛,“你也是个单身狗,咱俩谁也别笑话谁。”
元宝不满的哼唧了一声,似乎在抗议这个称呼。
天上的烟花越来越猛烈。
音乐节奏越来越快,仿佛要把人的心脏都震出来。
这是最后的高潮部分了。
名为《星河入梦》的篇章。
几百发礼花弹同时升空。
无数银色的光瀑从天而降,瞬间将黑夜照成了白昼。
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所有人都仰著头,张著嘴,沉浸在眼前的美景里。
没人说话。
或者说,说话也听不见了。
孙福看着这漫天的璀璨,心里的那股子孤独感,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特渺小。
就算银行卡里躺着一百亿又怎么样?
在这天地之间,在这人群之中,孙福依然是一个人。
没有人在意他开什么车,住什么房。
也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紧紧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说一句:“看,好美。”
陪着他的只有风。
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老妈在电话里的咆哮还在耳边:“你都二十三了!连个女朋友的影子都没有!你是想气死我吗?”
脑海里又闪过刚才那个只有三十分的钻戒,还有那个老头为老伴掖毯子的动作。
一股冲动直冲天灵盖。
不管了。
老子现在就要喊出来。
孙福猛的站起身。
他深吸一口气,气流灌进肺叶,带着泥土和火药的味道。
他把双手拢在嘴边,用尽了力气,吼出了心底的愿望。
“老天爷!!”
声音穿透了风声。
“记得给我带个对象!!”
破音了。
但他不在乎。
“要活的!!”
“要真的!!”
这一嗓子,孙福是真用了吃奶的劲儿。
吼完之后,他大脑一阵缺氧,眼前直冒金星,整个人晃了两下,一屁股坐回了石头上。
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怨气,仿佛都随着这一嗓子吼了出去,胸口的憋闷感一扫而空。
至于有没有人听见?
管他呢。
这么大的烟花声,这么吵的音乐声,谁会注意一个路人甲的鬼哭狼嚎。
孙福喘著粗气,脸上带着一种释放后的傻笑。
然而。
就在他刚坐下的下一秒。
天上的烟花,戛然而止。
原来刚才那就是最后一波。
音乐也正好走到了最后一个音符,随着一声悠长的提琴尾音,瞬间收住。
世界突然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安静。
只有远处还没散去的硝烟在飘荡。
孙福的那个“要真的——”的回音,似乎还在空气中没来得及消散。
他僵住了。
他慢慢的,机械的转过脖子。
看向不远处的大g。
夏小满正坐在那把新换的露营椅上,手里拿着一罐刚打开的可乐。
可乐举在半空中,忘了喝。
她侧着头,那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直勾勾的盯着孙福。
她脸上的表情,可以说是三分震惊,三分好笑,外加四分看智障的关爱。
她听见了。
不光听见了,还听的一清二楚。
孙福的脸皮瞬间烧了起来,烫得厉害。
如果现在地上有个缝,别说地缝了,哪怕是蚂蚁洞,他都能把自己塞进去,顺便把元宝也拽进去。
这是什么社死现场?
刚才狗撞人是一波。
现在对着老天爷喊麦求偶是第二波。
今晚是不是不宜出门?
夏小满看着那个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的男人,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放下可乐,伸手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刘海。
“那个”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清脆响起。
“喂,元宝他爹。”
孙福不想抬头,但他不得不抬头。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个刚才我是练嗓子。对,练嗓子。”
夏小满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点也不掩饰。
她笑得前仰后合,拍著大腿。
“练嗓子?哈哈哈哈”
“要活的?要真的?”
“哎哟我不行了你也太逗了”
夏小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在烟花下许愿的场景她见过,发誓的也见过,甚至有人当场分手的她都撞上过。
但她从没见过对着老天爷下订单的。
还备注了产品规格:活的,真的。
有点意思。
看着捂著腰狂笑的夏小满,孙福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好像也没那么烫了。
笑就笑吧。
能把美女逗笑,也算是一种本事。
他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元宝。
“儿子,你看。”
孙福小声嘀咕,“你爹我虽然没对象,但至少还是个幽默大师。”
元宝歪著头,看了看主人,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