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七点。
孙福站在50创意园的后巷口,低头看了看手机导航,又看了看眼前这栋红砖外墙斑驳的老厂房。
导航说到了。
这里离他那两百平的江景大平层直线距离不过五公里,但感觉是两个世界。
空气里飘着隔壁沙县小吃的味道,还有一股老旧建筑特有的潮气,墙上画满了涂鸦。
这就是夏小满嘴里那个真实的地方。
孙福把那张皱巴巴的票从兜里掏出来,对着路灯照了照。
即兴工坊。
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年轻人。有的人工牌还没摘,透著一股刚下班的疲惫;旁边的人打扮很潮,鲜艳的颜色在昏暗的路灯下很扎眼;还有一个举着相机的,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拍vlog。
孙福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行头。优衣库的纯色t恤跟牛仔裤还有那双人字拖。
但站在这些人中间,孙福还是觉得自己有点不搭调。
“哎,兄弟,借个火?”
前面一个留着长发的男生转过头,自来熟的凑了过来。
孙福摇摇头。
“不抽烟。”
“好习惯。”长发男也不尴尬,收起香烟打量了孙福一眼,“第一次来?”
“嗯。”
“看着像。”长发男笑了,“你身上这股子松弛感,一看就是还没有被生活彻底击倒。不像我,你看我的发际线都在向后撤退。”
孙福笑了笑。
这人说话挺有意思。
“这地方好玩吗?”孙福问。
“好玩?”长发男挑了挑眉,“这儿不是好玩,这儿是避难所。”
他指了指那扇贴满了海报的铁门。
“只要进了那个门,你就不是甲方的孙子,也不是房东的提款机。你就是你自己。想笑就笑,想骂就骂。哪怕你在台上演一坨屎,只要好笑,大家都会给你鼓掌。”
避难所。
孙福琢磨著这三个字。
这词用得很准。
队伍开始挪动。
检票的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小姑娘,看着也就刚上大学的样子。
她拿着印章,在每个人的手背上盖一下。
轮到孙福时,她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赠票,眼神亮了一下。
“哟,小满姐的朋友啊。”
小姑娘动作麻利的在他手背上盖了个章,是个红色的笑脸图案。
“进去吧,别坐第一排。”
“为什么?”孙福问。
“第一排容易被cue。”小姑娘神秘兮兮的眨了眨眼,“除非你是e人,或者是显眼包。”
孙福没听懂什么是e人,但他听懂了显眼包。
进了铁门,是一条长走廊。
走廊两侧贴满了演出照片。照片上的人表情夸张,哭的笑的,还有的直接扭曲成一团。
尽头就是剧场内部。
这地方不像剧场,更像个大仓库。
没有任何装修。
顶上露著黑色的管道跟电线,几盏灯孤零零的挂著。
舞台就是地面上铺的一块黑胶垫,比观众席高出十公分。
观众席是阶梯式的,摆满了折叠塑料椅。
孙福站后排扫了一眼,心里估算著。
这场地大概两百平,租金按这地段算,一个月怎么也得三五万。加上水电还有人工,这一场演出坐满也就一百来人,票价不到一百。
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
这是在做慈善?
“让一让!让一让!”
身后传来一阵吆喝声。
孙福侧身让开。
只见两个穿着黑色工装背心的人正抬着一个巨大的音箱往里冲。
走在前面的那个,马尾辫高高扎起,胳膊上还绑着块力工护腕,肌肉线条虽然不夸张,但看着就很有劲。
来人是夏小满。
她这会儿一点也看不出开大g时的潇洒劲,脸上蹭了道灰,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小心脚下!别绊著线!”
夏小满一边倒退著走,一边指挥。
她压根没注意到站在阴影里的孙福。
孙福本想打个招呼,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人家正忙着干活,自己这时候凑上去,除了添乱没别的用。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塑料椅子有点硬,一坐上去就咯吱一声。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坐满了。
整个剧场闹哄哄的,全是年轻人的吵闹声。
孙福左边坐着两个女生正在补妆。
“哎,你听说了吗?今天好像有那个谁周瑾的场。”
“那太好了!我超吃她的颜!虽然她总是演一些奇奇怪怪的角色,但那种破碎感真的绝了。”
孙福支棱起耳朵。
周瑾。
这就是夏小满那个合伙人的名字。
破碎感?
这年头形容词都这么抽象了?
右边是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生,正对着手机屏幕吼。
“不行!!这个需求改不了!我现在在外面,没带电脑!什么?现在回去?我回你个大头鬼!!”
男生挂断电话,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长长吐出一口恶气。
然后他转过头,正好对上孙福的视线。
男生有点尴尬的推了推眼镜。(绷不住了jpg)
“让您见笑了。周日晚上还在提需求的甲方,都应该被发配到西伯利亚去种土豆。”
孙福点点头。
剧场里的人越来越多。
空调好像不怎么给力,空气开始闷热起来。但这并没影响大家的情绪,反而让期待的气氛更浓了。
孙福坐在那儿,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
人们三三两两的聊著天,话题都是吐槽老板,还有讨论哪家奶茶好喝。没人端著架子,气氛很放松。大家都是这座城市里的普通人,但在这一刻,都准备享受一场简单的快乐。
孙福一下子觉得,自己那一嗓子喊对了。
这种地方,确实能遇到活人。
滋——
音箱里传来一声刺耳的电流声。
全场一下就安静了。
夏小满站在舞台侧面的调音台前,戴着耳麦,手里比划了个ok的手势。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脸上那道灰也擦干净了,整个人瞧着利落又精神。
她没上台,而是对着舞台中央点了下头。
啪。
头顶的几盏灯猛的熄灭。
整个剧场黑了下来。
黑暗里,那种期待感被放大了好几倍。
孙福能听到旁边那个刚才还在骂领导的男生,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是演出开始的信号。
没有绕来绕去的开场白,也没有领导没完没了的讲话。
孙福很喜欢这种直接。
一束追光灯猛的打在舞台中央。
一个胖子灵活的从侧幕滚了出来。他穿着花衬衫跟大裤衩,手里拿着个麦克风。
真的是滚出来的。
他在地上做了个前滚翻,然后稳稳的半跪在舞台中央,摆了个奥特曼发射光波的造型。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兄弟姐妹!各位还没秃顶和已经秃顶的朋友们!”
胖子站起身,声音很大,不用麦克风都能震的人耳膜嗡嗡响。
“欢迎来到即兴工坊周末开放麦!我是今天的主持人,也是全场颜值地板砖,大熊!!”
“好——!!”
台下爆出一阵热烈的掌声跟起哄声。
有人喊:“大熊!我要给你生猴子!”
大熊立马接梗:“别!物种隔离!而且我有痛风,抱不动猴子!”
台下哄堂大笑。
孙福也跟着笑了。
这种笑不需要过脑子,就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大熊在台上开始热场。
“咱们这儿的老规矩,我就不啰嗦了。手机静音,别拍照也别录像。还有一点很重要,别把台上的演员当人看。”
他顿了顿,一脸坏笑。
“把他们当成你们的老板,你们的前任,还有你们那还不完的花呗账单!尽情的折磨他们!!给他们出难题!!让他们在台上社死!!好不好?!”
“好——!!”
观众们的喊声大得要把屋顶掀翻。
这哪里是看演出,这简直就是集体宣泄大会。
这喊声也把孙福体内的某种东西给勾了起来。
平时在公司装孙子,在家里装儿子。
在这里,似乎真的可以放肆一点。
“看来大家今天的怨气都很重啊。”
大熊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那咱们就闲言少叙,书归正传。今晚我们准备了四个队伍四种风格。有走心的走肾的,还有走投无路的。”
他又是一顿,目光扫视全场。
“准备好接招了吗?”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用掌声回答了他。
大熊满意的点了下头,大手一挥。
“那么,有请第一组受害者哦不,第一组演员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