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魔都的空气里飘满了班味。
光影传媒设计部的办公室里，孙福坐在工位上。
他手里握著压感笔，眼睛盯着面前的数位板。
屏幕上是一张新建的画布。
纯白一片。
游标在正中央一下一下的闪。
闪了整整一个小时。
“福哥，那个五彩斑斓的黑，甲方说还要再黑一点，但是要那种透气的黑。”
刚转正的实习生小赵滑著椅子凑过来，一脸无奈。
“这需求是碳基生物能提出来的？”
孙福没动。
他的视线虽然落在屏幕上，但早就走神了。
脑子里不停的回放著昨晚的画面。
那个昏暗的仓库剧场，那束昏黄的追光灯。
还有那个穿着白t恤盘腿坐在地上笑的没心没肺的姑娘。
“因为你总想着用钱把这世界填满。但这儿，和这儿，本来就是空的。”
这句台词，在他脑子里循环。
“福哥？福哥！”
小赵伸手在孙福眼前晃了晃。
“你卡机了？”
孙福猛的回过神，手里的压感笔在数位板上划出一道黑线。
“啊？哦，透气的黑。”
孙福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随手按下撤销键。
“你把黑色色值调到95，然后再图层蒙版上用颗粒笔刷擦两下，告诉甲方这是赛博朋克黑，代表了都市的呼吸感。”
“卧槽，绝啊。”
小赵竖起大拇指，溜回去忽悠甲方了。
孙福叹了口气，把压感笔扔在一边。
他掏出手机。
熟练的打开银行app。
那一串长得让人眼晕的数字就摆在那儿。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以前看到这串数字，他心里就会很踏实，觉得这是自己的底气。
不管做什么，他都输不了。
但今天，这串数字看着就是一堆像素点。
如果快乐能明码标价，这一百亿能不能买来周瑾昨晚那个笑容？
哪怕买个十分之一也行。
他知道。
买不来。比奇中闻徃 冕废跃独
人家那个笑，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
野生的。
他卡里这些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饲料催熟的。
孙福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整个人瘫在椅子里。
“哎，听说了吗？”
隔壁工位的李姐凑过来，手里捧著那杯万年不变的养生枸杞茶。
“隔壁组的老张，上周相亲又黄了。说是女方嫌他发际线太高，影响后代基因。”
孙福扯了扯嘴角，没接茬。
要是放在往常，他肯定得跟李姐贫两句。
但今天他没心情。
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滑动，心里痒痒的。
想知道她更多的事。
想知道她平时是不是也这么爱笑，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干这一行，想知道她有没有男朋友。
最后这个念头一出来，孙福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点开微信，找到夏小满的头像。
那是只戴着墨镜的博美犬。
对话框里还停留在昨晚的转账记录上——那是孙福坚持转过去的干洗费，虽然夏小满没收。
输入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在吗？昨晚那个演员”不行，太猥琐了，像个痴汉。
“那个剧场挺有意思的，我想投资”不行，太土豪了，像个杀猪盘。
“早安，打工人”有病吧。
孙福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把微信退了出去。
不能问夏小满。
那姑娘看着大大咧咧，其实精明的很。要是让她闻出点味儿来，指不定怎么调侃自己。而且万一她跟周瑾一说，自己这还没开始的形象就得崩。
咱们是正经人，得用正经手段。
孙福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搜索软体。
互联网时代，只要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四个字：即兴工坊。
回车。
跳出来的词条不多，大部分都是些演出预告跟票务信息。
他顺藤摸瓜，找到了即兴工坊的官方微博还有短视频账号。
粉丝数：5231。
看着有点寒碜。这年头随便一个只会扭腰的网红，粉丝都比这多十倍。
孙福点开了视频列表，把排序从“最新发布”切换到了“最早发布”。
他开始在互联网上考古。
第一条视频发布于三年前。
封面模糊不清，看着像是手机直拍的。
孙福戴上蓝牙耳机，点了播放。
画面抖动的很厉害，背景是个露天广场或者公园的一角。
周瑾出现了。
那时候的她比现在看着还要青涩，头发剪的很短，像个假小子。
围观的人不多。
几个大爷大妈摇著蒲扇路过，眼神像在看耍猴。
但她在演。
演一个被风吹走的塑料袋。
没台词，没道具。
就在水泥地上滚，身体拧巴著，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
“妈妈看那个疯子！”
旁边一个小孩指着她笑。
那话刺进镜头里周瑾的耳朵里，她没停，反而顺着小孩的话头，真像个塑料袋一样飘到他面前，做了个鬼脸。
小孩被逗笑了，咯咯的。
视频三十秒。
点赞数：12。
孙福的手指悬在那个爱心上。
点了下去。
第13个赞。
他继续往下刷。
2023年夏天。
视频标题，《今天的观众只有一个，但我们演的很开心》。
画面是现在的仓库剧场，那时连空调都没有，几台大风扇呼呼的吹。
台下空荡荡的。
只有一个大哥坐着玩手机。
周瑾跟几个演员在台上，满头大汗。
谢幕时，她带着所有人鞠躬。
标准的九十度。
不多不少，停了三秒。
哪怕只有一个观众。
孙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点发干。
他自己就是搞设计的，最懂那种没人欣赏也要把细节死磕到底的执拗劲儿。
可设计图是死的。
人是活的。
对着空气演戏，还得演出开心的样子，这心里得装个多大的发电机才供得上电？
手指又一划。
时间到了去年。
一条个人采访视频弹了出来，不知道是哪个自媒体拍的。
镜头怼的很近，能看清她眼底淡淡的黑眼圈。
“为什么坚持做即兴喜剧？”画外音问。
周瑾手里捧著盒饭，嘴里还嚼著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
她咽下饭，想了想。
“大概是因为生活太容易按剧本走了吧。”
她用一次性筷子指了指外面，“上学工作买房结婚生娃。大家都拿着一样的剧本，念著差不多的台词。即兴不一样，即兴没剧本。上一秒是悲剧，下一秒可能就是喜剧。我就喜欢这种未知。”
说完，她又扒了一大口饭，“而且，能逗人笑，挺有成就感的。这年头，大家活得都挺累，能让人把脑子里的发条松一松，我觉得我在积德。”
孙福按下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周瑾嘴角沾著一颗饭粒的笑脸上。
真实。
太真实了。
比起朋友圈里那些精修的下午茶名媛，比起那些满嘴独立女性宣言实则等著钓金龟婿的所谓精英，眼前这个吃著盒饭谈梦想的姑娘，鲜活的让孙福有点晃神。
他以前觉得梦想这个词特矫情。
有钱人的梦想那是投资，穷人的梦想那是做梦。
但周瑾不一样。她是真的在拿命爱这行。
孙福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
他居然盯着手机看了整整四个小时。午饭没吃，水没喝，甚至连厕所都没去。
这种专注度，要是放在高考那年，清华北大那是随便挑。
“孙福，你没事吧？”
王兴路过，手里拿着份文件，一脸狐疑的看着孙福，“我看你盯着裤裆笑了半天了，那表情有点荡漾啊。注意点影响，虽然咱们是搞艺术的，但也不能在办公室看那种片子。”
孙福这会儿难得的没生气，也懒的跟王兴计较这糟糕的措辞。
他锁上屏幕，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滚蛋，哥是在进行市场调研。”
“调研啥？人体结构学？”王兴坏笑着把文件放下，“行了，别调研了。晚上老李请客撸串，去不去？说是庆祝他终于跟那个人工智障甲方解约了。”
“不去。”
孙福拒绝的干脆利落，“家里有事。”
“又是你家元宝？”王兴无奈，“你这狗养得跟亲儿子似的。”
“比亲儿子还亲。”
孙福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噼里啪啦作响。
他现在的确有事。
而且是大事。
通过刚才那四个小时的考古，他发现了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即兴工坊很穷。
非常穷。
视频里那个剧场的设备也就是村口大舞台的水平。有一期视频里，那个叫大熊的主持人甚至在修漏水的屋顶。
还有周瑾。
虽然她总是笑嘻嘻的，但好几个视频里，孙福都看到了她衣服上的线头，还有那双穿了很久都舍不得换的帆布鞋。
这姑娘是在用爱发电，但电费显然快交不起了。
孙福重新坐下，打开了电脑上的浏览器。
这次他没摸鱼。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敲下了几个字：《关于即兴喜剧行业的商业前景分析》。
然后他又打开了另一个网页，搜索关键词：
如何不著痕迹的资助一家快倒闭的小剧场？
如何让对方觉得这笔钱是商业投资而不是施舍？
魔都文化产业扶持政策解读。
那个在游戏中操作稀烂，在生活中只会给狗做spa的孙福不见了。他整个人都变了，眼神有了焦点，脑子也转的飞快。
直到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里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孙福看着文档里密密麻麻的笔记，满意的点了保存。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今天没像往常那样踩着点冲出办公室。
“福哥，还不走？”小赵背着包路过，“真的不撸串去？听说那家羊肉串特正宗。”
“你们去吧。”
孙福摆摆手，拿起车钥匙，“我得回去给元宝加餐。”
走出写字楼，孙福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的晚风，好像没那么闷热了。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只有5231个粉丝的账号。
那是他新发现的宝藏。
周瑾。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的世界是空的，那就让我来填满它。
希望你别嫌弃。
孙福拉开车门，坐进凯迪拉克里。
元宝还在家里等著，估计已经把垃圾桶翻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