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
凯迪拉克行驶在延安高架上。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的向后飞退。
代驾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戴着白手套。他目视前方,双手稳稳的握著方向盘,车开得很平稳。
后座里有些安静。
孙福靠在右边的车门上,闭着眼。
胃里那将近一斤的飞天茅台,这会儿开始闹腾了。一股热气顺着食道往上顶,脑子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
他其实没真醉死。
他从小在蒙城那种酒桌文化里泡大,他爹孙建国常说酒量就是胆量,这点教育还是起了作用。但今天是急酒,三杯下肚菜都没上,酒精上头的速度飞快。
周瑾坐在左边,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捏变了形。
她侧头看着孙福。
这男人现在的样子,没了饭桌上的气势,脸上全是难受的褶子。他眉头紧皱,喉结时不时上下滚动一下,像是在强行咽下什么。
“师傅,麻烦把空调温度调低点。”周瑾轻声说。
“好嘞。”
代驾师傅伸手调了中控。
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稍微冲淡了车厢里的酒味。
周瑾往孙福那边挪了挪。
“想吐吗?”她问。
孙福没睁眼,只是摆了摆手,那只手晃了一下,就无力的垂在真皮座椅上。
“不不吐。”
孙福的大舌头还没捋直,“这酒两千多一瓶。吐了亏本。”
周瑾听得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都这时候了,还在算这种账。
“你是傻子吗?”
周瑾把手里的水拧开,凑到他嘴边,“喝一口,压一压。
孙福很配合的张嘴。
水有点凉,顺着喉咙下去,激得他打了个激灵。那股上头的热度总算降下去一点。
“刚才干嘛那么喝?”周瑾看着他嘴角那点水渍,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孙福哼唧了一声,把身子往下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那是战略威慑。”
他含糊不清的嘟囔,“不把他喝趴下,以后还得找你要场子。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周瑾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高架桥下的霓虹灯光流转,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战略威慑。
说得倒是轻巧。
为了这个威慑,差点把自己送进急诊室。
车子正好下了匝道,拐过一个大弯。
惯性直接把孙福往中间甩去。
他本可以用手撑住,但他没有。可能是反应慢了,也可能是心里那点小九九在作祟。
咚的一声闷响。
孙福的脑袋,重重的砸在了周瑾的肩膀上。
周瑾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的绷紧了身体。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她早就习惯了和异性保持安全距离。
她抬起手,想要推开他。
孙福的头发有点硬,发胶还没完全失效,扎在她的脖颈处,痒痒的。
一股热气传来,里面混着白酒和烟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木质香水味。这味道不难闻,反而让她感到些许安心。
她的手悬在半空。
推开他?
可他是为了谁才喝成这样的?脑海里闪过几个画面:雨天里递过来的鸡腿,陪着熬夜剪片的夜晚,还有刚刚在饭桌上挡在她身前,说出那句“我替她”的背影。
周瑾的手慢慢的放了下来。
她没有推。
她还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肩膀稍微放低了一点,好让他靠得更稳当些。
“便宜你了。”
周瑾看着窗外,小声说了一句。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孙福在头砸下去的那一瞬间就清醒了不少。
那一下砸得挺狠,周瑾的锁骨有点硬,磕得他脑门疼。
但他不敢动。
如果现在把头抬起来,那刚才的战略性醉酒就穿帮了。不抬起来,又算趁人之危占便宜。
但周瑾没推开他。
这个发现让孙福的心跳猛的加快。他真怕这声音会传到周瑾的肩膀上,被她听见。
鼻尖萦绕着一股柠檬清香,是洗发水的味道。
这味道,比什么大牌香氛都上头。
孙福的右手有些无处安放。
他的手垂在身侧,只要稍微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周瑾放在大腿上的手。
要不要碰一下的念头在他心里挠来挠去,痒得难受。
如果碰了,那性质就变了,成了耍流氓。
但不碰,这机会下次什么时候才有?
前排的代驾师傅眼观鼻,鼻观心。
他在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后面这俩人,一动不动。男的靠在女的肩上,女的看着窗外发呆。
代驾师傅心里叹了口气。
现在的年轻人,谈个恋爱真费劲。
他脚下的油门松了松,车速降下来一点。这种时候,开慢点就是积德行善。
“师傅,前面右转,进那个老小区。”周瑾开口指路。
声音就在孙福的耳边响起,震得他耳膜有点痒。
“好。”
车子再次转弯。
孙福的身体又是一晃,手顺着座椅滑了一下。
指尖碰到一片温热的肌肤。
是周瑾的手背。
孙福本能的想把手缩回来。
但他立刻意识到,如果缩得太快,那就说明他是清醒的。
于是他僵住了。
手指就那么若即若离的搭在她的手背上,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退缩。
她的手背上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那是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带着点茧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手很大,能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周瑾没有躲。
她反而在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只手能一直在身边,好像也不错。
这周的事太多了。票房的压力、创作的瓶颈,加上视频爆火后的麻烦和饭局上的风波,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习惯了硬撑,习惯了当那个无所不能的周导。
但今晚,在这个狭小的车厢里,靠着身边的醉鬼,她忽然松懈下来,一直紧绷的肩膀沉了下去,心里却感到一阵安稳。
“孙福。”
周瑾轻轻叫了一声。
没人应。
只听得见他均匀而粗重的呼吸声。
“真睡着了?”
周瑾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的戳了戳孙福的脸颊。
有点软,有点烫。
孙福的眼皮动都没动一下。这演技,他自己都想给自己点个赞。
“傻样。”
周瑾收回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车子驶入了周瑾租住的小区。
这是个老式小区,路灯昏暗,路面坑坑洼洼。
凯迪拉克的底盘有点低,过减速带的时候颠簸了一下。
孙福借着这一颠,顺势把头抬了起来。
戏演得差不多了,再演就过了。而且到了地方,总不能让人家姑娘把你背上去。
他揉了揉眼睛,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懵逼样。
“嗯?到了?”
孙福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到了。”
周瑾正在活动肩膀。刚才那十几分钟,她一动没动,半边身子都麻了。
“哎哟,脖子怎么这么酸。”
孙福装模作样的扭了扭脖子,“刚才我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吧?”
周瑾看着他那副无辜的样子,被气笑了。
“没有。”
周瑾解开安全带,“也就是把我肩膀当枕头睡了一路,还流了点哈喇子。”
孙福一惊,赶紧伸手去摸嘴角。
干的。
“骗我。”孙福笑了。
车停稳。
代驾师傅回头:“老板,这车停哪?您还走吗?”
“我不走了不对,我走。”孙福晃了晃脑袋,推开车门,“那个,周导,我送你上去。”
“不用。”
周瑾下了车,夜风有点凉,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几步路的事,你也赶紧回去休息。”
“不行。”
孙福钻出车门,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在花坛上。他赶紧扶住车门,稳住身形。
“这是这是投资人的售后服务。”
他执拗的走到周瑾身边,“必须送到门口。万一那个姓李的胖子埋伏在草丛里怎么办?”
周瑾看着他摇摇晃晃却非要逞强的背影,叹了口气,没再拒绝。
“行吧,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