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梧桐区的这家私房菜馆里。
一张红木大圆桌,围坐着即兴工坊的全班人马。
桌子中间那盆“全家福乱炖”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金黄色的浓汤里,鲍鱼切成了丁,海参切成了丝,混著大白菜和粉条,散发著一股浓郁的香味。
“绝了!”
夏小满夹了一筷子香菇烧肉,其实那是两头鲍切出来的,“这肉怎么这么嫩?而且还有股海鲜味?这家店的老板是不是把盐当成海精放了?”
旁边负责灯光的小赵更是把头都快埋进碗里了:“这乱炖里的粉丝也太好吃了,滑溜溜的,跟我在外面吃的完全不一样。”
那当然不一样。那是鱼翅。
孙福坐在下首,手里剥著一只看起来像河虾的澳洲红鳌虾,没吱声。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擦汗的老板老陈,偷偷比了个“稳住”的手势。
老陈拿着抹布的手都在抖。看着这群年轻人把那锅价值五千多的佛跳墙汤底拿来泡饭,他心疼的厉害。但一想到孙少刚才那张黑卡,他又挤出了一脸笑容。
“好吃就多吃点,自家做的,不值钱。”老陈违心的说著。
周瑾坐在主位,她看着大家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挂著笑,但眉眼间藏不住疲惫。视频虽然爆了,后续的运营压力也随之而来。
“周导,这第一杯,必须敬你。”
老张站了起来,手里端著啤酒,眼圈红红的,“要不是你当初坚持,咱们这帮人早散伙了。还有那次在雨里,要不是你没放弃这杯我干了!”
“还有孙总!”夏小满也站起来,“这一周要是没有孙总的脑洞和呃,那个很有性价比的盒饭,我们也撑不下来!”
众人纷纷起哄。
孙福笑着摆摆手,拿起面前的雪碧:“我开车,以水代酒。大家开心就好,别搞得跟追悼会似的。”
气氛正热烈,包厢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酒气先人一步钻了进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紧身阿玛尼t恤、露出大肚腩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的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点头哈腰的助理。
包厢里的欢笑声停了。
“哎哟,我就听说是你们。”
中年男人眯着眼,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黏在了周瑾身上,“即兴工坊嘛!大网红!咱们的大导演在这儿吃饭,怎么也不知会一声?”
周瑾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站了起来,礼貌的笑了笑。
“李总,真巧。我们也是临时起意。”
这位李总,全名李大富,是附近几个文创园区的二房东,手里握著不少演出场地的资源。即兴工坊之前的几次路演,场地审批都在他手里卡著。
“巧什么巧,这就是缘分!”
李大富自顾自的拉开周瑾身边的一把空椅子坐下,那一身肥肉把椅子压得吱嘎作响。
“周导,你那个视频我看了。拍得好啊!特别是那个身材啧啧,咱们搞艺术的,就是要有这种献身精神。”
李大富的话里带着刺,眼神更是肆无忌惮的在周瑾身上打转。
夏小满听不下去了,刚要张嘴,被旁边的老张按住。老张摇了摇头,示意别冲动。这人掌握著下一季演出的场地,得罪不起。
“李总过奖了。”周瑾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挪椅子,“我们正在聚餐,如果不介意的话”
“介意什么!我李某人最喜欢热闹!”
李大富手一挥,对着身后的助理喊道,“去,把我存在这里的两瓶茅台拿来!今晚我要跟周导好好喝几杯,谈谈那个什么深度赋能!”
很快,两瓶飞天茅台摆上了桌。
李大富二话不说,拿起分酒器,哗啦啦倒了满满一杯。那分酒器不小,一杯下去足有三两。
“来,周导。”
李大富把酒杯往周瑾面前一推,酒液洒出来几滴,“咱们认识这么久了,这还是第一次在私下场合吃饭。这杯酒,你得喝。喝了,下个月红砖园区的那个大剧场,我给你批条子,免费用!”
全场安静。
免费的大剧场,这对目前的即兴工坊来说,诱惑太大了。
周瑾看着那杯清澈的液体,眉头紧锁。
她酒量不行,而且这两天熬夜剪片子,胃本来就难受。这么一大杯高度白酒灌下去,今晚恐怕得进急诊。
“李总,我这两天身体不舒服,吃了头孢。”周瑾找了个理由,“要不我以茶代酒”
“哎——”
李大富脸一沉,手里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周导,这就没意思了。头孢配酒,说走就走。我李某人的命就这么不值钱?让你陪我走一趟都不乐意?”
“是不给我面子,还是看不起我手里的资源啊?”李大富站起来,一只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那股油腻的压迫感直逼周瑾,“在这个圈子里混,有些规矩,我想周导应该懂。”
周瑾咬著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看了看周围那一双双担忧又无奈的眼睛。大家都在等那个场地,那个能容纳五百人的大剧场,对工坊至关重要。
为了团队,为了那个舞台。
周瑾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李总说笑了。您的面子,我肯定要给。”
周瑾伸出手,去拿那个酒杯。
手有些抖。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玻璃杯的一瞬间。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的盖在了杯口上。
周瑾一愣,顺着那只手看去。
孙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他脸上平时那种憨厚的笑容不见了,表情很平静,但看得人心里发毛。他挽著袖口,露出的小臂肌肉紧绷,那只盖在酒杯上的手纹丝不动。
“哪冒出来的小赤佬?”
李大富被人打断,脸涨得通红,“松手!懂不懂规矩?”
孙福没理他。
他低下头,看了周瑾一眼,眼神很轻。
“坐下。”孙福说。
声音不大,却带着命令的口吻。
周瑾怔怔的看着他,身体不由自主的听了话,坐回了椅子上。
孙福转过头,看向李大富。
那一瞬间,包厢里一下安静了。
李大富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很可怕。他只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脸上见过这种眼神,一种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漠然。
“李总想喝酒?”
孙福冷冷一笑,“女孩子喝多了伤身。这杯,我替她。”
说完,不等李大富反应,孙福抓起那个分酒器,仰头。
咕咚,咕咚,咕咚。
他一口气就把三两高度白酒灌进了喉咙,没有停顿。
孙福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
“砰!”
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盘子都跳了一下。
“这一杯,是给李总面子。”孙福的声音依然平稳,只是稍微有些哑。
他没停。
伸手抄起桌上那瓶还没喝完的茅台,又倒了满满一杯。
“这一杯,是谢李总给场地的支持。”
再次仰头,一饮而尽。
李大富看傻了。
这可是53度的飞天,这么喝是要出人命的。
孙福的脸开始泛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但他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晃动。
第三杯满上。
“这一杯。”
孙福端著酒杯,往前跨了一步。
他一米八五的个子,比李大富高出一头,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这一杯,是敬即兴工坊的规矩。”
孙福盯着李大富那双慌乱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我们只卖艺,不陪酒。李总,听懂了吗?”
说完,第三杯酒下肚。
接近一斤的白酒,在一分钟内被喝得干干净净。
孙福把空酒杯倒过来,晃了晃。
一滴没剩。
他把杯子轻轻放在李大富面前,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酒喝完了。”孙福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李总如果不饿的话,可以走了吗?我们要开会了。”
李大富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被吓住了。
不仅是因为对方的酒量,更是因为这个年轻人让他感觉到了危险。直觉告诉他,如果再纠缠下去,他在魔都可能真的混不下去了。
“好好酒量!”
李大富干笑了两声,脸色发白,“既然你们要忙,那那我下次再来。场地的事,好说,好说。”
说完,他带着助理,几乎是逃出了包厢。
包厢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站在桌边的孙福。
这就是平日里那个跟他们抢盒饭、蹭奶茶的孙总?
这就是那个扣个图都要被骂的美工?
“孙福”
周瑾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她看着孙福泛红的脸,心里一紧,又酸又涨。
孙福转过身。
刚才那股逼人的气势,瞬间就没了。
他眨了眨眼,眼神变得迷离,身体晃了一下,手撑在桌子上。
“那啥”
孙福打了个酒嗝,傻笑了一下,“这茅台有点上头啊。那个老陈,赶紧上米饭,我得压一压”
话还没说完,他就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伸手去抓筷子,却抓了个空。
“孙总!”
“老孙!”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周瑾冲在最前面。她扶住孙福的肩膀,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烫得吓人。
“你疯了吗?那是白酒,不是雪碧!”周瑾急得眼眶都红了,“那么喝会胃穿孔的!”
孙福靠在椅背上,感觉天花板在转圈。胃里火烧火燎的,让他想吐,但脑子却很亢奋。
他看着眼前周瑾那张焦急的脸。
虽然视线有点模糊,但他看清了她眼里的关心。
值了。
哪怕明天宿醉头疼得要死,也值了。
“没事。”孙福摆摆手,大舌头的说,“我是我是投资人。保护资产是我的责任。你是核心资产。”
周瑾愣了一下。
核心资产。
这四个字从这个醉鬼嘴里说出来,让她胸口一热。
“别贫了。”
周瑾吸了吸鼻子,转头对夏小满喊道,“叫代驾!送他回去!大家都散了吧,今晚不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