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即兴工坊的排练厅里。幻想姬 埂欣醉快
空气里飘着一股煎饼果子和隔夜咖啡混合的味道。
老张正趴在把杆上压腿,嘴里哼哼唧唧的,骨头嘎嘣作响。负责灯光的小赵蹲在角落里修那台老旧的追光灯,手里拿着螺丝刀,眼神发直。
大门被推开,一阵风灌了进来。
周瑾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穿平时那件用来干活的黑色冲锋衣,而是换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虽然还是简单扎了个马尾,但看起来格外蓬松,脸上也没了前几天的病怏怏的样子,反而透著一股子红润。
“哟,周导来了。”
老张费劲的把腿拿下来,揉着老腰,“身体好了?我看这气色,不像生病,倒像是去度假村做了个spa。”
夏小满正坐在地板上啃著半个玉米,闻言抬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周瑾两眼。
“何止是spa。”
夏小小咬了口玉米,含糊不清的说道,“这是被神医治好了。那一碗粥,那叫一个药到病除。我都想生个病让孙总给我把把脉了。”
周瑾没理会他们的调侃,把包放在桌上。
“少贫嘴。”周瑾拿起剧本拍了拍手,“既然人都齐了,咱们过一下上周那个本子。我想把结尾那个反转再改改,现在的有点太硬了。”
她说话的时候,神情轻松了不少。以前提到改本子,她总是眉头紧锁,一副要拼命的样子。今天这状态,怎么看怎么顺眼。
大家刚要动起来,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孙福推门进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子,下巴抵在箱子顶上,看路都有点费劲。
“让让,让让!重型物资进场!”
孙福喊了一嗓子,径直走到周瑾经常坐的那张导演椅旁边。
“这啥啊孙总?”老张凑过去,“又要发福利了?”
“想得美。”
孙福把箱子放在地上,掏出把美工刀,两三下划开胶带。
里面是一个看起来挺高级的加湿器,还有个厚实的腰靠。
孙福二话不说,把腰靠拿出来,塞到了周瑾的椅子上。又熟练的给加湿器灌上水,插上电,调到只有这块区域能感受到的微风模式。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全场安静。
大家看着孙福这一连串熟练的动作,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周瑾。
要是换了以前,周瑾肯定会客气两句,说什么太破费了、不用这么麻烦之类的话。
但这次,周瑾只是调整了一下那个腰靠的位置,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上去。
“这加湿器声音有点大。”周瑾说。
“新的都这样,磨合两天就好了。”孙福随手把那个空箱子踢到角落里,拉过一把折叠椅在旁边坐下,“刚才不是说改本子吗?开始啊,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剧本?”
夏小满嘴里的玉米彻底忘了嚼。
她捅了捅旁边的小赵:“你看懂了吗?”
小赵茫然的摇了摇头:“看懂什么?这加湿器挺贵的。”
“笨死你算了。”夏小满翻了个白眼。
这哪是送加湿器的事,分明就是老夫老妻过日子的感觉。一个给的理直气壮,一个受的心安理得,连句谢谢都没有。
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还没捅破,但这屋里的气氛已经明显不一样了。
排练开始。
这一期的主题是相亲。老张演那个奇葩相亲男,夏小满演被逼婚的大龄女青年。
演到一半,老张卡词了。
“那个你应该说”老张抓了抓头发,“说我想找个找个啥来着?”
“找个能帮你洗袜子的保姆,还要带薪那种。”
周瑾和孙福异口同声的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周瑾转头看向孙福。孙福正翘著二郎腿,手里拿着瓶矿泉水。
“看我干嘛?”孙福耸耸肩,“这台词太烂大街了,傻子都能猜到。”
“确实烂俗。”周瑾点点头,拿起笔在剧本上划了一道,“老张,这段删了。换个新的。就说你想找个能跟你一起在大润发杀鱼的,手要稳,心要冷。”
“这个好!”孙福立马接话,“然后再加一句,‘我的心已经在大润发冷了十年了’。要有那种沧桑感。”
两人相视一笑。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争论。一个抛梗,一个接梗,配合得十分默契。
排练厅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
以前为了一个梗,周瑾能跟孙福争执半小时。周瑾嫌孙福俗,孙福嫌周瑾飘。今天两人的默契好得吓人。
“啧啧啧。”
夏小满在台上小声嘀咕,“这哪是排练啊,这是在虐狗。”
中午十二点。
外卖到了。照例是附近那家只有满减才吃得起的黄焖鸡米饭。
大家围着那张破桌子吃饭。
周瑾那份也是微辣的,里面照例放了不少姜丝。她平时讨厌吃姜,每次都要挑半天。
她刚要把盖子揭开,一只手伸了过来。
孙福把她的盒饭拿走,顺手把自己那份已经挑好姜的递了过去。
“那份没姜。”孙福一边说,一边低头把自己盒饭里的香菇挑出来,“下次记得备注不要姜,这老板每次都记不住。”
周瑾接过来,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嗯,下次记得。”
这时候,正在扒饭的小赵突然愣住了。
“哎?孙总,你不是不爱吃香菇吗?我看你每次都把香菇挑给夏姐吃。”
孙福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是不爱吃。”孙福面不改色的把挑出来的香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有点痛苦但硬撑著,“但这几天这几天我看养生节目说,香菇提高免疫力。我这是为了公司健康发展,以身作则。”
“噗——”
夏小满一口可乐差点喷出来。
神他妈以身作则。
以前是谁说香菇吃起来像抹布的?
夏小满看了一眼周瑾。
周瑾正低头吃饭,但耳朵尖红得有些明显。她当然知道孙福不吃香菇,以前每次聚餐,他都要把香菇全挑出来。
但他知道她喜欢吃。
刚才那个交换盒饭的动作快得很。他把自己挑好姜的给了她,又把她那份带香菇的拿去吃。
这男人,为了不让大家看出来,连“抹布”都硬咽下去了。
“孙总。”
夏小满不怀好意的凑过去,“我也想提高免疫力,要不您把我的青椒也吃了吧?听说那个补维c。”
“滚蛋。”孙福拿着筷子敲了一下夏小满的盒饭,“那是你的事,我又不是垃圾桶。自己吃。”
大家哄笑起来。
笑声中,周瑾抬起头,正好撞上孙福的视线。
孙福冲她眨了眨眼,那意思是:怎么样?哥这波掩护打得不错吧?
周瑾没忍住笑了,拿起自己的水杯,递到孙福手边。
“喝口水,顺顺。”
那是周瑾自己的保温杯。
孙福看了一眼那个粉色的杯口,又看了看周围那几双虽然在吃饭但余光都在往这边瞟的眼睛。
这要是喝了,就是间接接吻。性质可就变了。
但不喝,又是不给老板面子。
孙福平静的接过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嗯,这水不错。”孙福把杯子放回去,“有点甜。”
夏小满彻底放弃了抵抗,把脸埋进盒饭里。
“没法吃了。这饭里全是狗粮味。”
吃完饭,大家都在休息。
老张躺在瑜伽垫上打呼噜,小赵戴着耳机打游戏。
孙福拿着手机,站在窗边看股票。
周瑾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腰还疼吗?”孙福没回头,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红线绿线。
“不疼了,那个腰靠挺管用的。”周瑾看着楼下文创园里来来往往的人,“多少钱?回头转你。”
“又来了。”
孙福收起手机,转过头看着她,“周导,咱们能不能有点合伙人的觉悟?这叫办公用品折旧,不用你个人掏腰包。”
“那你那个食盒呢?”周瑾突然问,“还有那只虾饺。也是办公用品?”
孙福愣了一下。
“那是员工福利。”孙福硬著头皮编,“为了让核心员工保持良好的心情。”
“那这个核心员工的待遇有点高啊。”
周瑾往他那边挪了一小步。两人的胳膊碰到了一起。
又是那种熟悉的、温热的触感。
“孙福。”
“干嘛?”
“谢谢你的员工福利。”周瑾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明早还有吗?”
孙福的心跳猛的漏了一拍。
他看着周瑾。阳光下,她的眼神清澈,带着几分期待和狡黠。
这算是邀约吗?
“有。”
孙福感觉嗓子有点发紧,“只要核心员工需要,天天都有。想吃什么?生煎?小笼包?还是豆浆油条?”
“都行。”周瑾笑了,“只要不是你做的就行。那天那个粥其实有点糊了,我没好意思说。”
孙福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叫焦香!焦香懂不懂!那是美拉德反应!”
孙福急着辩解,声音稍微大了点。
那边的老张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在炒菜糊了”
两人赶紧闭嘴,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这种感觉很奇妙。
那场病过后,他们俩的关系就变了。以前两人之间隔着身份和金钱,现在,孙福冲过去照顾了她,周瑾也在最脆弱的时候抓住了他。虽然又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但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只要有一个人往前走一步,另一个人就在那里等著。
“对了。”
孙福突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两张票。
“后天晚上有个话剧,《暗恋桃花源》。赖声川那个版本的,挺难抢的。朋友送了两张,我不爱看这种文绉绉的东西,你要不去看看?带上夏小满也行。”
借口烂得掉渣。
那是他昨晚定了闹钟,在黄牛手里花了高价买的。
周瑾接过票。
那是第一排中间的位置。
“夏小满要去相亲。”周瑾看着票面,“她没空。”
“啊?这么不巧?”孙福装出很遗憾的样子,心里给夏小满点了一万个赞,“那这就浪费了啊。这票挺贵的。”
“是不巧。”
周瑾抬起头,把其中一张票塞回孙福手里。
“既然是你朋友送的,浪费了不好。”
周瑾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实在没人陪,我可以勉为其难陪你去一趟。就算考察竞品了。”
孙福捏著那张票,感觉手心有点出汗。
“行。”
孙福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就辛苦周导加个班。回头我请你吃宵夜,不带姜的那种。”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点秋天的凉意,但吹在人身上却是暖的。
排练厅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不知道是电压不稳,还是小赵终于修好了那盏追光灯。
光正好落在两人中间,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叠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