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孙福和周瑾准时到了凯旋门大酒店。
酒店的名字很大气,大堂里也确实到处是金色的装饰和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但那份金碧辉煌细看之下却有些浮夸,透著一股暴发户的味道。
孙福今天穿的很普通,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休闲裤。
周瑾也没刻意打扮,还是那套她喜欢的白色连衣裙,外面披了件针织衫。
两人这身装扮,和周围那些大腹便便、金光闪闪的客人形成了鲜明对比。门口穿着旗袍的服务员看到他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v888包厢。”孙福报出房间号。
服务员脸上挂著职业化的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却没有像对其他客人那样,热情的在前面引路。
孙福拉着周瑾的手,自己朝电梯走去。
v888包厢的门虚掩著。
孙福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一开,一股混杂着烟草、白酒和劣质香水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周瑾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包厢里吵吵嚷嚷。巨大的圆形餐桌旁坐了十几个人,大都是发了福的中年男人,一个个红光满面,脖子上挂著粗细不一的金链子,正高声的划着拳、吹着牛,整个包厢烟雾缭绕。
“五魁首啊!”
“六六六啊!”
“王总,我再敬你一杯,明年那个绿化的项目,你可得多照顾照顾弟弟我!”
张大彪正坐在主位上,看到孙福和周瑾进来,并没有起身。他懒洋洋的靠在椅子上,用下巴指了指最靠门口、挨着上菜通道的两个空位。
在蒙城这种小地方的酒桌上,这个位置通常是留给地位最低,或者来蹭饭的人坐的。
孙福拉着周瑾,径直走到那两个空位前,帮她拉开椅子坐下。
见孙福这么平静,张大彪清了清嗓子,拔高音量打断了旁边正在吹牛的李局。
“哎,大家先安静一下!”
包厢里的声音小了些,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看了过来。
“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咱们当年的大才子,孙福,到了!”
“现在可了不得了,在国际大都市上海发展呢!搞艺术!”他模仿了一个兰花指的动作,引得全场一阵哄笑。
“就是那种,在台上扭来扭去,瞎比划,逗人乐的那种。”
笑声更大了,有几个人甚至对着孙福和周瑾指指点点。
周瑾的脸白了一下,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的握成了拳头。
孙福却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周瑾倒了一杯热茶。
“有点吵。”他凑到周瑾耳边,小声说,“就当来看猴戏了,免费的。”
周瑾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这一笑,让包厢里那些男人看得眼睛都直了。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几个离得近的同学,只是象征性的冲孙福点了点头,就立刻转过头,继续之前的话题。
他们讨论著谁新提了一辆宝马x5,谁又在市中心买了套新房,谁家的孩子上了哪个昂贵的国际学校。
没有人问孙福在上海过得怎么样,也没有人关心他的工作。
孙福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听着他们吹牛。
比如那个号称跟市领导很熟的刘总,其实就是个给领导开车的司机。还有那个吹嘘自己一年能赚几百万的赵老板,孙福记得他大学毕业后,就在县城开了个小卖部。
这简直就是一场现实版的装逼大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里的气氛更加热烈了。男人们脱掉外套,撸起袖子,互相灌酒,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争着展示自己的社会关系和财富。
张大彪端著酒杯,在席间游走,接受着所有人的吹捧和敬酒,肚子上的名牌logo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终于,他把目光转向了从进门开始,就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周瑾。
张大彪端著满满一杯高度白酒,摇摇晃晃的走到了周瑾面前。他身上的酒气和烟味,让周瑾下意识的往后仰了仰。
“弟妹啊。”张大彪打了个酒嗝,眼神带着酒意,毫不掩饰的在她身上打量。
“长得是真漂亮。怪不得我们孙大才子,为了你连老家的工作都不要了,非要去上海。”
他故意把话说得很大声,全桌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集中到了周瑾身上。
“来,弟妹,入乡随俗。”
张大彪把手里的酒杯往前一递。
“既然跟了我们孙福,这杯酒,你今天必须得喝了!这代表了我们蒙城所有老同学,对你的欢迎!”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开始起哄。
“喝一个!喝一个!”
“是啊弟妹,给咱们彪哥一个面子嘛!”
“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蒙城人!”
起哄声,口哨声,混成一片。
她不擅长喝酒,更反感这种强迫式的酒桌文化。她看着眼前那杯满满的白酒,至少有三两。这么喝下去,她肯定会倒。
她脸上挂著一丝勉强的笑容,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
“张大哥,实在不好意思,我不太会喝酒,就以茶代酒,敬您一杯吧。”
“茶?”
张大彪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弟妹,你这就没意思了啊。”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今天组织这个局,花了这么多钱,亲自过来敬你酒,你给我喝茶?”
“你这是打我的脸,还是打我们所有蒙城同学的脸?”
他把话说得很重,周围的起哄声也变成了说她不给面子、太装了的议论。
一道道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她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她咬了咬牙,准备放下茶杯,去拿那杯白酒,哪怕只抿一小口,先把这个场面应付过去。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稳稳的按住了她的手腕。
是孙福。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挡在了周瑾身前。
“她酒精过敏,喝不了。”
孙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就那么平静的看着张大彪。
张大彪愣了一下,随即借着酒劲发作起来。
“孙福!你什么意思?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你女朋友给我敬酒,你拦著?”
孙福松开周瑾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拿起了那杯满满的白酒。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替周瑾喝了。就连张大彪,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冷笑。
然而,孙福并没有把酒杯举到自己嘴边。他转身,走到包厢角落的滴水观音旁,手腕一斜,将那满满一杯白酒,缓缓倒进了花盆的泥土里,一滴不剩。
白色的液体浸湿了深色的土壤。
倒完酒,孙福把空杯子拿回桌上,轻轻放在转盘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包厢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的集中在孙福身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张大彪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那张因为酒精而涨红的脸,先是由红转青,最后变成了难看的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