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但金滩村村口的那个废弃旧粮库，却热得像个蒸笼。
自从拿到了县里的“尚方宝剑”，林东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他仅用了一天时间，就以极低的价格租下了这座占地二十亩、荒废了五六年的公社旧粮库。
紧接着，大兴土木开始了。
这里，将是“东渔饲料厂”的大本营，也是林东商业帝国的核心心脏。
“哐当！哐当！”
大铁门被重新刷上了防锈漆，两旁的围墙被加高了一米，上面还要插上锋利的碎玻璃渣。
这种防御级别，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工厂里，简直是闻所未闻。
粮库外围，是一片繁忙的景象。
几十号穿着破棉袄的汉子，正喊着号子，从卡车上卸下一袋袋沉重的原料。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前两天“面试”被刷下来的落选者。
虽然没选上那30个“致富名额”，但林东也没把事做绝。
他给了这些人一个干苦力的机会——搬运工、粉碎工。
一天一块五，管顿饭。
对于农闲时节的庄稼汉来说，这也算是个肥差。
“哎，你们说，东子弄这么多垃圾来干啥？”
一个负责卸车的汉子擦了擦汗，看着卡车上的东西，一脸的嫌弃。
车上装的不是粮食，而是从县城豆腐厂拉来的豆渣，还有从米厂拉来的统糠，甚至还有一大堆腥臭无比的鱼下脚料。
在当时，这些东西都是喂猪都嫌没营养的“废料”，通常都是倒进沟里填坑的。
“谁知道呢？说是做饲料，我看像是收破烂的。”另一个汉子摇摇头，“就这堆烂东西，能喂虾？别把虾给毒死了。”
外围的工人们虽然在干活，但心里多少带着点看笑话的意思。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好饲料那得是香喷喷的豆饼、花生粕，这堆发酸发臭的下脚料能顶个屁用？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垃圾”，仅仅是外围的障眼法。
真正的秘密，藏在粮库最深处的那间“一号库”里。
一号库。
这里原本是存放战备粮的核心仓，墙壁厚达一米，只有一个出口。
现在，这里已经被林东改造成了“核心发酵车间”。
窗户全部用红砖封死，只留了几个透气孔。
厚重的大铁门上，挂著一把硕大的铜锁，旁边还钉著一块醒目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杀气腾腾的一行字：
【技术重地，擅入者送公安局】
此刻，在这间密不透风的车间里，昏黄的灯光下，只有两个人。
林东，和刘文波。
巨大的搅拌机正在轰鸣，将外面的那些“垃圾”粉碎混合。
但最关键的一步，却是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进行的。
那里摆着一排排巨大的陶瓷大缸。
缸里，是正在冒着气泡、翻滚著的褐色液体。
“老板，这批菌种的活性太强了。”
刘文波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根玻璃棒，小心翼翼地搅拌著其中一个小瓶子，眼神里满是狂热，“按照你给的配方，把光合细菌、乳酸菌和酵母菌按比例复配这简直就是‘吃垃圾的神兽’！”
“只要一勺。”
刘文波举起那个小瓶子，声音都在发抖，“只要这一勺倒进那几吨豆渣里，最多三天，那些没人要的废物，就会变成高蛋白的生物饲料！”
“这就是点石成金。”
林东站在一旁，看着那翻滚的菌液，神色平静：
“刘工，记住，外面的机器坏了可以修，厂房塌了可以盖。”
“但唯独手里这个瓶子，是咱们的命根子。”
林东走到大门边，指了指那两把特制的锁：
“从今天起，这个车间的钥匙，只有两把。”
“一把在你手里，一把在我手里。”
“配料的时候，必须咱们俩亲自在场，任何工人，哪怕是大壮，也不准放进来。”
“这叫核心技术壁垒。”
在这个没有专利法的年代，保密就是生存。
林东很清楚，一旦配方泄露，第二天全县就会冒出无数个模仿者。
他必须把这层窗户纸，糊成一堵铁墙。
三天后。
当第一批成品饲料出炉的时候，整个金滩村都轰动了。
那天清晨，一股奇异的味道，顺着西北风，飘满了整个村子。
那不是豆渣的酸臭味，也不是鱼肠的腥味。
而是一股浓郁的、带着甜丝丝的酒香味，混合著类似烤面包的酵母香。
光是闻著，就让人忍不住流口水，感觉比自家蒸的馒头还要香。
“啥味儿啊？这么香？”
“好像是粮库那边飘来的！”
在粮库外围干活的工人们，一个个停下了手里的活，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号库的大门缓缓打开。
吱呀——
大壮开着叉车，从里面叉出了第一托盘成品。
原本那些黑乎乎、烂糟糟的原料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袋袋金黄色的、松软湿润的颗粒。
那股诱人的酒香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我的个乖乖”
一个工人忍不住凑上去，抓了一把，放在鼻子上闻了闻，“这这是那是烂豆渣啊？这简直就是酒糟肉啊！”
“别乱动！”大壮吼了一声，“这可是‘神料’！一斤能顶三斤豆饼！”
这金黄色的色泽，这醉人的香气，瞬间在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村民心中，产生了一种近乎迷信的冲击力。
他们不懂什么叫微生物发酵，不懂什么叫蛋白转化。
在他们眼里，林东就是个会法术的炼金术士。
他把最不值钱的垃圾运进去，关上门念了几天咒语，就变出了这种香喷喷的“黄金”。
“难怪人家能成万元户啊”
“这肯定是有祖传秘方！说是以前宫里喂御鱼的方子！”
“太神了跟着这种能人干，想不发财都难啊！”
流言，往往比真相更有力量。
随着这一车车“神料”的问世，林东在村民心中的形象，迅速从一个“有钱的暴发户”，升级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高人”。
那些原本还在因为签了“卖身契”而心里打鼓的30户入选者，此刻看着这一袋袋金黄的饲料，心里的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崇拜。
林东站在一号库的门口，看着外面那些敬畏的眼神，对身边的刘文波淡淡一笑：
“看到了吗，刘工。”
“有时候，技术不需要解释。”
“只需要一点点神秘感，他们就会把你当成神。”
“挂牌吧。”
随着一阵鞭炮声响。
一块崭新的木匾，被挂在了粮库的大门上。
【东海县东渔生物饲料厂】
在这一九八二年的寒冬，这个带着神秘色彩的招牌，正式在这个海边小村竖了起来。
它将像一头巨兽，吞噬掉周边所有的废料，吐出源源不断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