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二十日。
小雪节气。
这一天清晨,金滩村的天空阴沉沉的,还飘着零星的雪花。
但在村口那座刚刚挂牌的“东渔生物饲料厂”的大门前,却燃烧着一团蓝色的火焰。
那是人。
是那三十个刚刚签下了“卖身契”、把自己和土地都押给了林东的汉子。
他们按照林东的要求,早上七点准时集结。
没人敢迟到,甚至有人五点钟就蹲在门口等著了。
虽然一个个冻得鼻涕直流,缩在破棉袄里瑟瑟发抖,但眼神里却透著一股决绝和亢奋。
“都来了?”
大门缓缓打开。
林东穿着那一身笔挺的军大衣,身后跟着刘文波和大壮,从厂里走了出来。
“报告老板!三十户,全到齐了!”
带头的老张大声喊道。他现在是这个小团体的临时组长,腰杆挺得比平时直多了。
林东目光扫过这群衣衫褴褛、满身泥土气的庄稼汉,点了点头。
想要打造一支铁军,首先要做的,就是去泥味。
“大壮,发装备。”
林东一挥手。
几个工人抬着大筐走了出来。艘嗖小税网 蕞鑫漳结更欣哙
筐里装的不是锄头镰刀,而是一套套崭新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帆布劳保服。
在这个年代,这种衣服通常只有国营大厂的正式工才能穿。
那厚实的帆布料子,那一排排锃亮的扣子,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简直就是身份的象征,是比绫罗绸缎还要体面的行头。
而在每一件衣服的胸口位置,都用红漆印着两个醒目的大字:
【东渔】
“每人一套。”林东大声说道,“穿上它。”
人群骚动了。
老张捧著那套带着新布料味道的衣服,手都在哆嗦。
他小心翼翼地抚摸著胸口的红字,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辈子,他除了结婚那天穿过新衣裳,剩下的时候都是穿补丁摞补丁的破烂。
“穿!快穿上!”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破棉袄脱了,哪怕冻得打哆嗦,也急吼吼地把这套代表着“体面”的工装套在身上。
又戴上了配套发的黄色藤编安全帽。
短短五分钟。
刚才还像一群逃荒难民似的队伍,瞬间变了样。
清一色的深蓝,清一色的黄帽子。
站在灰蒙蒙的土路上,整齐,肃杀,甚至带着一股只有正规军才有的威慑力。
“感觉怎么样?”林东问。
“暖和!带劲!”老张扯著嗓子吼道,感觉自己一下子高了一头。
“感觉好就对了。”
林东走到队伍正前方,手里举起一本油印的小册子——《东渔对虾养殖操作手册》。
“从今天起,你们要记住一件事。”
林东的声音穿透风雪,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穿上这身皮,你们就不再是以前那个看天吃饭、靠手气种地的农民了。”
“你们是产业工人。”
“什么是产业工人?”
林东晃了晃手里的小册子:
“就是听指挥。”
“以前种地,你们看老天爷的脸色,下雨了歇著,天旱了哭娘。收多收少全是命。”
“但从今天起,你们的命,在这个册子里,在我手里。”
“这上面写着:早上六点投喂,哪怕外面下刀子,你也得给我准时去喂!”
“这上面写着:换水十公分,哪怕你觉得水看着挺干净,你也得给我换!”
“把你们以前那套‘大概’、‘差不多’、‘估摸著’的土经验,统统给我扔进茅坑里!”
“在这个队伍里,只有服从,绝对的服从!”
“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三十条汉子齐声怒吼。
如果是以前,他们或许会反感这种霸道的命令。
但此刻,穿着这身代表着“工人”身份的衣服,想着那一年一万块的奔头,他们觉得这种命令简直就是天籁。
这哪是命令啊?
这是带着他们发财的圣旨!
“好。”
林东满意地点点头,将手里的小册子一本本发下去。
每个人接过册子的时候,都双手捧著,像是在捧著一本武功秘籍,或者一本存折。
仪式结束。
接下来,就是实战。
轰隆隆——!!
大地突然开始震动。
远处的水泥路上,传来了沉闷而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所有人都惊讶地转过头。
只见三台橘红色的“巨无霸”——履带式挖掘机,正冒着黑烟,像三头钢铁怪兽一样,缓缓驶来。
在这个还没实行机械化的农村,大家平时挖沟全靠铁锹,哪见过这种庞然大物?
“挖掘机?!”
“乖乖!这就是传说中一铲子能挖一座山的洋机器?”
“林老板连这大家伙都请来了?”
看着那巨大的铲斗,那履带碾压过地面的痕迹,这三十个新晋“工人”彻底被震撼了。
他们终于意识到,林东说的“大干一场”,到底有多大。
林东站在台阶上,手指向远处那片属于这三十户人家的荒凉盐碱地,做了一个挥师进军的手势:
“目标:一号区到三十号区!”
“在这个冬天结束之前,我要看到三千亩标准的精养虾塘!”
“出发!!”
“吼——!!”
三十个穿着深蓝工装的汉子,跟在三台轰鸣的挖掘机后面,浩浩荡荡地开向了田野。
那蓝色的背影,那钢铁的洪流,在金滩村的雪地里划出了一道刺眼的风景线。
路边,二舅和那些没签合同的村民,缩著脖子站在寒风里,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统一的制服,看着那威武的挖掘机,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破棉袄和手里的破锄头。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和悔恨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们的心。
他们知道。
金滩村的天,彻底变了。
那个曾经任由他们嘲笑、甚至想欺负一下的林家小子,如今已经骑在了钢铁巨兽的背上,绝尘而去。
而他们,成了被时代抛下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