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的十二月底。
冬至刚过，数九寒天。
但在金滩村西头那三十个刚刚搭建起来的塑料冬棚里，却是温暖如春。
得益于那批神奇的“黄金饲料”，塘里的对虾长势喜人。
短短一个月，当初像蚊子一样的小苗，已经长到了香烟那样粗细，通体透亮，活力十足。
但伴随着长势而来的，是一个让所有农户都始料未及的问题——食量。
这帮小东西简直就是一群饿死鬼投胎。
刚开始几天，一亩塘撒一把料就够了。
可随着个头见长，这帮家伙的胃口呈指数级爆炸。
现在一亩塘一天得喂十几斤，而且还是那种死贵死贵的发酵料。
对于这些还没有见到回头钱的农户来说，每一把撒下去的饲料，那都是撒下去的血汗钱。
月底。
东渔联合体的会计，拿着一摞厚厚的单据，挨家挨户地上门了。
“老李，这是你这个月的账单，签个字。”
三号塘的塘边。
李宝田，也就是村里那个外号叫“李滑头”的汉子，正蹲在塘埂上抽旱烟。
他这人平时脑子活泛，爱占小便宜，当初是为了那一万块钱的奔头才硬著头皮签了合同。
“账单？”
李宝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精武小说罔 庚歆罪全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抖了一下，刚卷好的烟卷直接掉在了地上。
“三三百八十块？！”
李宝田的声音都劈叉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会计！你没算错吧？这才养了一个月啊！就吃了三百八十块钱的料？！”
要知道，在这个年头，一个壮劳力去县城扛大包，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挣个四十来块钱。这几亩虾塘，一个月就“吃”掉了他大半年的工钱！
“没算错。”
会计面无表情地指著单子上的明细：“你家五亩塘，按照手册标准，第一阶段投喂量就是这么多，这还是刚开始，等下个月虾更大了，还得翻倍。”
“翻翻倍？”
李宝田感觉眼前一黑，差点栽进塘里。
“老李，你也别心疼。”会计安慰道，“这钱虽然多，但最后是从你的卖虾款里扣，又不用你现在掏现钱，林老板说了，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这叫投入。”
“那是不用掏现钱可这欠的也是债啊！”
李宝田看着那红色的数字，心里在滴血。
这哪是在养虾啊？
这分明是在养一群吞金兽！是养祖宗！
当天晚上。
李宝田家里的饭桌上，气氛压抑得吓人。
“三百八！三百八啊！”
李宝田的老婆一边纳鞋底，一边抹眼泪，“李滑头，你个杀千刀的！咱们家底儿掏空了也还不起这债啊！要是到时候虾死了，或者是卖不上价，咱们全家是不是得去喝西北风啊？”
“闭嘴！妇道人家懂个屁！”
李宝田烦躁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完夲榊栈 唔错内容
他承认，林东那饲料是好，虾长得是快。
但这成本也太吓人了。
按照这个吃法，养到明年春天，光饲料费就得两三千块！
万一到时候虾价跌了呢？
万一林东那个“保护价”不兑现呢？
这巨大的沉没成本，像一块大石头，压得李宝田喘不过气来。
“不行不能这么喂。”
李宝田眯着眼睛，看着墙角那一袋袋印着“东渔”字样的金黄色饲料，那是今天刚拉回来的新货。
这饲料，林东定价是三毛钱一斤。
而自家地里产的玉米，磨成面，一斤才几分钱。
这一来一去，差了好几倍。
李滑头的脑瓜子开始飞速运转。
那虾就是个畜生，懂个屁的味道？
它现在吃那金贵料吃顺嘴了，我要是往里面掺点玉米面，一半对一半，它还能吐出来不成？
“只要我不说，谁知道？”
李宝田心里那个名为“贪婪”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就算长得慢点，那也比背这一身债强啊！这一天要是能省个五块钱，一个月就是一百五，这一季下来就能省小一千块！”
一千块！
这可是一笔巨款！这就相当于自己给自己发了一笔横财！
“爹，林老板不是说了吗，必须全喂他的料，不让乱喂”正在吃饭的大儿子小声提醒了一句。
“去去去！小孩子懂什么！”
李宝田眼一瞪，“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那林东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哪知道咱们老百姓的苦？再说了，我这是为了这个家好！省下来的钱还不是给你们娶媳妇用？”
说干就干。
深夜，十一点。
整个金滩村都已经入睡，只有冬棚里的白炽灯还亮着。
李宝田像做贼一样，钻进了自家的饲料仓库。
他把仓库门反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地上，放著一袋刚拆封的“东渔发酵料”。
旁边，是一盆早就磨得细细的、黄灿灿的玉米面。
“嘿嘿，颜色差不多嘛。”
李宝田抓了一把玉米面，跟发酵料比对了一下。虽然玉米面没有那股酒香味，也没有那种菌丝的光泽，但在昏暗的灯光下，乍一看还真分不出来。
他拿起铁锨，按照1:1的比例，把玉米面掺进了发酵料里，然后快速搅拌均匀。
随着搅拌，那股浓郁的酒香味稍微淡了一点，但依然很香。
“成了！”
李宝田擦了擦头上的汗，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
那是挑战规则、窃取利益的快感。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用这点小手段，就在林东的眼皮子底下，抠出了属于自己的油水。
他提着桶，走到塘边。
哗啦——
混合著劣质玉米面的饲料撒了下去。
水面依旧沸腾。
饥饿的对虾并没有分辨出其中的区别，依旧大口大口地吞食著。
看着虾吃得欢实，李宝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吃吧，吃吧。”
“傻虾吃傻料，傻子才给你们顿顿吃皇粮。”
“林东啊林东，你那一套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想赚我李宝田的钱？你还嫩了点！”
这一夜，李宝田睡得格外香甜。
他做梦都在数钱，梦见自己靠着这一手“偷梁换柱”，不仅赚了林东的钱，还省下了一大笔饲料费，成了全村最精明的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捷径，最后都是深渊。
那些被他掺进去的生玉米面，虽然此刻被虾吞进了肚子里，但因为无法消化，正在那脆弱的肠道里慢慢堆积、发酵、腐败。
一场针对这几十万条小生命的隐形风暴，正在这平静的水面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