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十二月初。
东渔生物饲料厂，一号核心车间。
这里是整个东海县最神秘的地方。
两扇厚重的铁门紧闭，只有上面的透气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门外，大壮像尊门神一样守着，腰里甚至别了一根橡胶棍，任何靠近三米以内的人都会被他凶狠的眼神逼退。
车间内，热气腾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那是烂鱼下脚料的腥臭、统糠的土腥味和豆渣酸腐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巨大的搅拌池旁，刘文波戴着厚厚的棉口罩，手里捧著几个深褐色的玻璃瓶，眼神狂热得像是一个正在炼丹的道士。
“老板，温度控制在35度，湿度60。”
刘文波小心翼翼地把瓶子递给林东，“这是按照您给的配方，刚刚活化好的‘三号复配菌’。”
林东接过瓶子。
瓶子里装的液体其貌不扬，浑浊发黄，看起来就像是放馊了的米汤。
但林东知道，这里面装着的是光合细菌、乳酸菌、酵母菌以及几种特殊的芽孢杆菌。
在这个生物技术还未普及的年代，这一瓶“米汤”，就是价值连城的液态黄金。
“开始吧。”
林东走到巨大的搅拌池边。池子里堆满了黑乎乎、烂糟糟的废料，足有五吨重。
他拔掉瓶塞，将那一瓶不起眼的菌液，缓缓倒入这堆庞大的废料中。
滴答。
液体融入废料，瞬间消失不见。
紧接着，巨大的搅拌机开始轰鸣，巨大的桨叶将菌液均匀地翻拌进每一寸原料里。
“刘工，记住这个比例。”
林东看着翻滚的原料，声音在轰鸣声中显得格外冷静，“千分之一的菌种，就能撬动几千吨的产能，这就是生物技术的力量。”
“封堆！发酵！”
随着一声令下，两人合力盖上了厚厚的塑料布，又压上了保温的草帘子。
接下来的72小时，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在这个封闭的微观世界里，数以亿计的微生物大军将开始它们的征战。
它们会吞噬掉那些难以消化的粗纤维，分解掉那些腥臭的蛋白质，将其转化为对虾最容易吸收的小分子肽和氨基酸。
三天后。
清晨。
当林东再次推开一号车间大门的时候，守在门口的大壮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哥这味儿不对啊？”
大壮挠了挠头，“前两天还臭得熏人，怎么今天这么香？”
那是一种浓郁的、醇厚的酒香味，混合著类似烤面包的甜香。
光是闻一口，就让人觉得肚子里馋虫在动。
“开堆！”
林东和刘文波走进车间，掀开了那层发热的塑料布。
呼——
一股白色的热气腾空而起，带着醉人的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原本那些黑乎乎、烂糟糟的垃圾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池子金黄色的、松软湿润的颗粒。
每一颗上面都附着着白色的菌丝，像是裹了一层糖霜。
“成功了”
刘文波抓起一把热乎乎的饲料，放在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激动得手都在抖，“完美的发酵！！这哪是饲料啊，这是‘营养炸弹’啊！”
林东捻起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酸酸甜甜，口感极佳。
“出货。”林东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让那三十户人家，开开眼。”
当天下午。
第一批贴著“东渔”商标的编织袋，被分发到了30户签约农户的手中。
老张家的一号塘。
老张看着袋子里倒出来的金黄色饲料，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就是那堆烂鱼肠子变的？”
老张抓了一把，闻了闻，一脸的不可思议，“这也太香了！我都想抓一把下酒了！”
虽然心里犯嘀咕，但既然签了合同，就得听指挥。
老张按照《手册》上的要求，拎着桶，站在浮桥上，一把把金黄色的饲料撒向水面。
哗啦——！
饲料刚一入水，原本平静的水面瞬间沸腾了。
无数只虾苗像疯了一样冲向水面，争抢著这些带着酒香味的颗粒。
那种抢食的凶猛劲头，是喂普通豆饼时从来没见过的。
“乖乖这帮小祖宗是馋疯了吧？”老张看得目瞪口呆。
接下来的几天，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这批使用了发酵料的虾，生长速度快得吓人。
以前虾苗下塘，十天半个月看不出个长短。
可现在，基本是一天一个样。
三天后，老张起网查料台。
网兜刚一提起来，几只半透明的小虾就在里面活蹦乱跳。
老张捏起一只，对着阳光一照。
“我的娘哎！”
老张惊呼出声。
只见这虾的肠道里塞得满满的，全是黑褐色的食物残渣，而且身体通透，活力十足。
最关键的是，这才几天功夫，个头竟然比隔壁村喂豆饼的虾大了一圈！
这一幕，不仅发生在老张家。
三十户人家，家家如此。
每天傍晚，这些农户聚在村口的大树下，聊的话题全变了。
“哎，你家虾怎么样？”
“别提了！那叫一个疯长！昨晚我听见塘里噼里啪啦的，全是虾蜕壳的声音！跟炒豆子似的！”
“神了！真神了！我家那几只弱苗，吃了这金料子，两天就缓过来了！”
不仅是签约户，那些没签上合同的村民，看着眼热，也偷偷跑到墙根底下打听。
“哎，你们说，那林东是不是会啥妖法啊？”
村里的神婆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听说啊，他那是以前宫里的方子，那一车车拉进去的烂东西，都是障眼法，他肯定是在里面加了符水！”
“我也觉得！要不然烂鱼肠子能变香？还能变成金色的？”
“这就叫点石成金啊！难怪人家敢签卖身契，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流言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林东拜了海龙王当干爹，有人说那饲料里加了进口的生长激素。
但不管怎么传，最后汇成了一个共识：
林东手里的那个瓶子，是宝贝。
听林东的话，能发财。
而在东渔饲料厂的办公室里。
林东听着大壮汇报村里的这些谣言，只是淡淡一笑。
“妖法？”
林东端著茶杯，看着窗外那不断冒着蒸汽的一号车间。
“让他们传吧。”
“对于无法理解科学的人来说，技术就是最大的妖法。”
“只要他们敬畏这个‘妖法’，他们就不敢轻易背叛。”
林东放下了茶杯，眼神变得深邃：
“不过，总有人觉得自己比妖法更聪明。”
“等著吧，这种敬畏期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因为心疼钱，开始动歪脑筋了。”
林东的预感没有错。
就在全村都在神话“黄金饲料”的时候，一张张月底的饲料账单，正悄无声息地送到了每一户农户的手中。
那上面的数字，将会是对人性最大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