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七月八日。
东渔饲料厂的大铁门紧闭,上面挂著一把硕大的铁锁。
门外,关于“林东跑路”、“工厂倒闭”的谣言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而门内,正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生死搏杀。
【倒计时:48小时】
实验车间里,温度高达三十八度。
为了保持发酵菌种的活性,不能开窗通风,整个屋子像个巨大的桑拿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那是杂鱼在酶解过程中释放出的腥臭,混合著花生粕发酵初期的酸腐。
“温度!把温度降下来!酶解罐温度超过55度,蛋白酶就失活了!”
刘文波穿着一件已经汗湿透的背心,头发乱成了鸟窝,正对着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咆哮。
他平时是个斯文人,但现在像个疯子。
角落里,林东坐在一张行军床上,正在看一张东海县的地图。
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作为老板,他不懂具体的化学反应,但他必须坐在这里。
他是这艘船的锚。
只要他坐在这儿,这群几天几夜没回家的技术员心里就不慌。
“老板,杂鱼浆太臭了。
老张捂著鼻子走进来,脸色惨白,“这东西做出来,虾真的肯吃吗?我都快吐了。”
林东放下地图,看了一眼那桶黑乎乎的液体:
“现在的臭,是为了三天后的香。忍着。”
【倒计时:24小时】
情况开始恶化。
第一批小试样品失败了。
枯草芽孢杆菌的活性不够,虽然分解了一部分黄曲霉素,但残留量依然超标。
“不行毒素降不下来。”
刘文波看着试纸上的颜色,绝望地抓着头发,“花生粕里的黄曲霉素太顽固了,如果我们加大菌种投放量,发酵温度就会失控,饲料会烧坏。”
此时,外面的原料筒仓已经发出了空仓的警报。
滴——滴——
那刺耳的声音,像是在给东渔倒计时。
“还有多少豆粕库存?”林东问。
“最多撑到明天中午十二点。”老张的声音在发抖,“之后,生产线就要空转了。”
林东走到实验台前,看着那一堆废弃的样品。
重生前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飞速旋转。
固态发酵多菌种协同厌氧与好氧的切换
“刘工。狐恋雯穴 埂鑫蕞全”
林东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先好氧,后厌氧。”
“先让枯草芽孢杆菌在有氧环境下疯狂繁殖,吃掉毒素;然后再密封,让乳酸菌在厌氧环境下产酸,把那些杂鱼的腥臭味压下去,转化成香味。”
“分段发酵?”
刘文波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一锅烩肯定打架,分步走就能互补!”
“快!调整工艺!再试一次!”
【倒计时:4小时】
七月十日,上午八点。
最后的时刻到了。
筒仓里的最后一点豆粕粉尘已经被吸进了混合机。
如果新料接不上,生产线就会停机。
一旦停机,再启动需要预热半天,那一万亩虾,今天就得断顿。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围在那个检测台前。
台子上,放著一盏紫外线分析灯。
这是检测黄曲霉素最直观的方法——在紫外光下,黄曲霉素会发出幽幽的蓝紫色荧光。
如果有荧光,就是有毒,全盘皆输。
如果没有荧光,就是成功,逆天改命。
刘文波的手在颤抖。
他拿着刚刚出炉的第二批样品——一团经过四十八小时双重发酵、呈现出金黄色的湿润粉末。
“菩萨保佑祖师爷保佑”
老张在旁边闭着眼睛念叨。
林东站在最前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开灯。”
啪。
紫外线灯亮起。
幽暗的紫光笼罩了那团饲料。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蓝光。
没有紫光。
在紫外线的照射下,那团饲料依旧呈现出暗淡的本色,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荧光反应!
“没没了?”
刘文波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眼,把脸凑到灯下,恨不得钻进去看。
“真的没了!毒素被分解干净了!!”
紧接着,他抓起那把饲料,凑到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
原本那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的、带着淡淡酒香和酸甜味的发酵香气!那是氨基酸和多肽大量生成后的味道!
“成了!!!”
一声凄厉的嘶吼,打破了实验室的死寂。
刘文波猛地转身,手里举著那把饲料,头发蓬乱得像个乞丐,眼泪却哗哗地往下流。
他像个孩子一样冲向林东:
“老板!成了!真的成了!!”
“双重发酵技术成功了!黄曲霉素检出率为零!”
“而且”
刘文波指著旁边的一张快速检测数据单,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破音:
“我看了一下氨基酸谱这东西神了!”
“因为加了深海杂鱼酶解液,它的可消化蛋白含量,比纯豆粕还要高10!”
“而且因为它自带诱食剂,虾会疯了一样爱吃!”
林东接过那把金黄色的饲料。
入手温热,触感松软。
他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那是一股金钱的味道,是一股能把马得胜那个垄断帝国炸得粉碎的味道。
“老张!”
林东猛地回头,眼神如电:
“立刻通知车间,把这几天收来的五百吨花生粕和杂鱼,全部投进去!”
“全负荷生产!”
“咱们的虾,不仅饿不著。”
“从今天起,它们要吃上皇帝餐了!”
轰隆隆——
几分钟后。
原本即将停转的生产线,发出了更加高亢的轰鸣声。
这不是机器的噪音。
这是东渔集团向省城垄断势力发出的第一声反攻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