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夜的最后一点寒意,被天边泛起的鱼肚白驱散。篝火早已燃成一堆暗红的灰烬,风掠过岩石缝隙,带走了最后一丝暖意。林砚是被冻醒的,她睁开眼时,正好看见阿吉攥著那张印着驼队幻影的照片,靠在岩石上打盹,睫毛上还沾著未干的泪痕。
“醒了就收拾东西,天亮了,该往里走了。”巴图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他手里攥著那张泛黄的羊皮纸路线图,正借着熹微的晨光辨认方向,“今天要穿过雅丹迷宫,到魔鬼城中心去。那里有块刻着字的岩石,是当年驼队失散的地方。”
林砚点点头,起身拍掉身上的沙砾。沈曼也醒了,她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右眼,经过水纹石一夜的滋养,那只眼睛的视野愈发清晰,甚至能看清远处岩石上被风沙刻出的纹路。她背上画板,指尖拂过冰凉的画板封面,轻声道:“这里的岩石虽然荒凉,但有一种悲壮的美,像极了阿吉爷爷驼队的故事。我想把它们都画下来。”
陈琢已经在调试胶片机了,他对着天边的朝霞按下快门,闪光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执念能量在清晨最稳定,今天应该能拍到更清晰的幻影。”他说著,转头看向阿吉,“把你爷爷的驼铃再给我看看,我想试试能不能捕捉到更强烈的执念波动。”
阿吉连忙把驼铃递过去,眼睛里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却难掩急切:“我们真的能找到爷爷吗?找到他的执念,是不是就能让他安心回家了?”
“会的。”林砚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巴图手中的路线图上,“只要找到那块岩石,找到当年的真相,他的执念就能消散。”
五人收拾妥当,踏着晨光,朝着魔鬼城深处走去。一夜过后,风沙明显减弱了许多,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奇形怪状的雅丹岩石上,给那些冷峻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脚下的雅丹沙依旧松软,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大地在低语。
沈曼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捧著画板,时不时停下脚步勾勒几笔。她的笔触越来越流畅,右眼的视线已经完全不受阻碍,那些岩石的纹理、风沙的走向,都被她精准地捕捉在纸上。“你看,这块岩石像不像一匹正在奔跑的骆驼?”她指著一块形似驼峰的雅丹,笑着对阿吉说,“说不定,这就是你爷爷驼队里的骆驼变的呢。
阿吉凑过去看了看,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真的很像!爷爷说过,驼队的骆驼通人性,就算变成了石头,也会守着当年的路。”
巴图走在最前头,手里的骨笛时不时敲打着岩石,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按照路线图的指引,带着众人穿过一道狭窄的峡谷,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前方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雅丹群,岩石的形状更加奇特,有的如利剑出鞘,有的如古堡矗立,纵横交错的沟壑,像是天然形成的迷宫。
“小心点,这里就是雅丹迷宫,走错一步,就可能绕不出去。”巴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他收起路线图,从腰间解下骨笛,“跟着我的笛声走,别掉队。”
他吹响了骨笛,悠扬的笛声在山谷间回荡,像是在与风对话。众人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穿行在雅丹迷宫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势突然变得狭窄,两侧的岩石高耸入云,形成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山谷。
就在这时,一阵风突然从山谷深处涌来,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岩石上沙沙作响。风势来得又快又猛,瞬间模糊了视线。
“小心!”巴图的话音刚落,阿吉突然发出一声惊呼,手指著前方的沙地,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那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脏猛地一缩。
只见前方的沙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模糊的驼队幻影。那幻影由十几匹骆驼和五个驼工组成,驼工们身着二十年前的粗布驼工服,头上裹着白羊肚头巾,低着头,一步一步地缓慢行走。他们的身形飘忽不定,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真实感。驼铃声从幻影身上传来,叮铃叮铃,与昨夜在入口处听到的回声一模一样。
“是陈记驼队!”巴图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攥紧了骨笛,声音沙哑,“是二十年前的陈记驼队的执念化身!”
幻影商队对周围的五人视而不见,只是机械地重复著行走的动作。他们沿着山谷的边缘缓缓移动,每走一段路,就会停下脚步,朝着某个方向齐声呼喊:“守业哥!你在哪儿?”“货物不能丢!”“快找到驼铃!”呼喊声里满是焦急与绝望,回荡在山谷间,让人听了心头发酸。
“他们好像迷路了,一直在绕圈子。”沈曼握紧了乌孙陶罐,水纹石的蓝光在掌心微微闪烁,“他们的执念太深,被困在了当年失散的那一刻,反复重复著寻找伙伴和货物的动作。”
林砚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前。她从阿吉手中拿过那个生锈的驼铃,轻轻摇晃起来。叮铃——叮铃——清脆的铃声在山谷里响起,与幻影商队的驼铃声交织在一起。
奇迹般的,正在行走的幻影商队突然停下了脚步。为首的几个驼工缓缓转过身,朝着驼铃声传来的方向望去。他们的脸庞模糊不清,却能隐约看到眼神里的迷茫与期待。
阿吉激动地攥紧了拳头:“他们听到了!他们听到爷爷的驼铃了!”
然而,这份期待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幻影商队的身影晃了晃,眼神里的清明迅速褪去,重新变得空洞。他们转过身,继续沿着山谷边缘行走,驼铃声和呼喊声再次响起,与之前别无二致。
“没用的。”巴图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执念太深了,普通的驼铃声,根本不足以唤醒他们。他们需要的,是能触动灵魂的东西。”
林砚停下摇晃驼铃的手,眉头紧紧皱起。阿吉也沮丧地低下头,嘴里喃喃自语:“那怎么办?到底要怎样才能唤醒爷爷的执念?”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照片上,看着照片里爷爷的幻影,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小时候,爷爷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教他唱秦腔的模样。爷爷的声音洪亮而沧桑,带着关中平原特有的豪迈:“阿吉,记住,秦腔是我们陕西人的根。不管走多远,不管遇到多大的难处,只要唱起秦腔,就知道自己没有迷路,就知道家在哪里。”
阿吉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秦腔!爷爷说过,秦腔能镇住迷路的执念!”
众人都愣住了。巴图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恍然,他拍了拍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我怎么忘了!当年,守业哥在驼队里,每天晚上都会给我们唱秦腔。他说,秦腔的调子烈,能驱散风沙带来的恐惧,也能让迷路的人找到方向。他还说,秦腔能‘镇住’那些被困住的执念!”
“那我试试!”阿吉深吸一口气,走到幻影商队的前方,清了清嗓子。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回荡著爷爷教他的秦腔选段,酝酿了片刻,开口唱了起来。
“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
苍凉而高亢的秦腔,从少年的喉咙里倾泻而出,回荡在狭窄的山谷间。那调子带着关中平原特有的豪迈与悲壮,穿透了呼啸的风声,穿透了缥缈的驼铃声,直直地撞进每个人的心里。
正在行走的幻影商队,再次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他们的反应比之前强烈得多。为首的那个驼工缓缓转过身,朝着阿吉的方向望去。他的身形渐渐清晰,眉眼间的轮廓,与照片上的陈守业一模一样。他的眼神里,不再是空洞与迷茫,而是闪过一丝清晰的清明,像是认出了什么。
其他的驼工也纷纷转过身,朝着阿吉的方向望去。他们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跟着哼唱,又像是在呼喊著什么。
阿吉的眼眶红了,他唱得更加卖力,秦腔的调子在山谷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思念与期盼。
然而,就在陈守业的幻影即将迈出脚步时,一阵更强的风沙突然袭来。风沙卷著沙砾,打在幻影商队的身上,他们的身形猛地一晃,眼神里的清明迅速褪去,重新变得空洞。陈守业的幻影深深地看了阿吉一眼,然后转过身,带着驼队继续前行,驼铃声和呼喊声再次响起,却比之前更加急促。
“还是不行。”巴图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惋惜,“差一点就成功了。看来,光有秦腔还不够,还需要在特定的地点唱。只有在当年驼队失散的地方,在那块刻着字的岩石旁,秦腔才能真正唤醒他们的执念。”
陈琢一直举著胶片机,不停地对着幻影商队拍照。就在这时,他手里的胶片机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镜头上泛起强烈的蓝光。陈琢愣了愣,连忙按下快门,然后快速取出胶卷冲洗。
没过多久,一张湿漉漉的照片出现在众人眼前。
照片上,幻影商队的身影清晰无比,为首的陈守业正朝着前方望去。而在幻影商队的前方,一块巨大的岩石矗立在山谷的尽头,岩石的正面,刻着四个模糊却清晰可辨的大字:陈记驼队。
“找到了!”陈琢激动地大喊,他指著照片上的岩石,“这块岩石就是关键地点!当年驼队就是在这里被风沙吹散的!”
巴图看着照片上的岩石,眼神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没错,就是这块岩石。当年,我们就是在这里和守业哥失散的。”
“那我们快过去!”阿吉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满是急切,“只要到了那块岩石旁,我再唱秦腔,一定能唤醒爷爷的执念!”
五人不再犹豫,朝着山谷尽头的那块岩石快步走去。然而,就在他们迈出脚步的瞬间,山谷里的风突然变得更加猛烈,风沙遮天蔽日,能见度瞬间降到了最低。幻影商队的行走速度骤然加快,驼铃声和呼喊声变得急促无比,像是在催促他们,又像是在警告他们。
林砚走在最前头,她的右手掌心泛起淡淡的绿黑光晕,守域者的血脉在体内躁动不安。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除了幻影商队的执念能量外,还有一股阴冷的、带着恶意的能量,正潜伏在山谷的暗处,死死地盯着他们。
“小心。”林砚握紧了腰间的铜哨,声音凝重,“除了驼队的执念,还有其他的东西在盯着我们。”
风沙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那块刻着“陈记驼队”的岩石,就在前方不远处,却仿佛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幻影商队的驼铃声和呼喊声,在耳边越来越响,像是无数根针,刺得人耳膜发疼。
巴图吹响了骨笛,笛声变得急促而尖锐,像是在与风沙对抗。陈琢举著胶片机,艰难地对着前方拍照,闪光灯在风沙里一闪一闪。沈曼握紧了乌孙陶罐,水纹石的蓝光护着众人,抵挡着风沙的侵袭。阿吉攥著驼铃,脚步坚定地朝着岩石的方向走去,嘴里默念著秦腔的唱词,眼神里满是决绝。
林砚的右手掌心越来越烫,她能感觉到,那股阴冷的能量正在一点点逼近。她握紧铜哨,指尖抵在哨口,随时准备吹响。
魔鬼城的深处,隐藏的不仅仅是二十年前的执念与秘密,还有着未知的危险,正等着他们一步步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