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沙砾,像无数把细碎的刀子,刮得人脸颊生疼。五人徒步踏入魔鬼城的地界,越野车早已停在入口处,再往里,便是车轮也碾不透的雅丹沙,松软得像陷阱,踩上去便会陷下浅浅的脚印,转瞬又被风沙填平。
天色正一点点暗沉下来,夕阳的金辉被岩石切割得支离破碎,洒在奇形怪状的雅丹群上。那些岩石被亿万年的风沙雕琢成各种模样:有的如昂首的骆驼,脊背驮著沉沉的暮色;有的似拱手的巨人,沉默地矗立在戈壁之上;还有的像被劈开的城墙,断壁残垣间,透著一股荒凉的死寂。风穿过岩石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泣,又像是远古的号角,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都跟紧我,别乱走。”巴图走在最前头,手里攥著那把骨笛,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魔鬼城的雅丹地貌像个巨大的迷宫,一旦迷路,就算是土生土长的驼工,也未必能走出去。”
阿吉紧紧跟在他身后,手心里攥著那个生锈的驼铃,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耳朵微微动着,似乎在捕捉著什么,眼神里满是急切。沈曼走在中间,一手扶著背上的画板,一手握紧乌孙陶罐,水纹石的蓝光透过罐身,在沙地上投下一圈淡淡的光晕,像是引路的萤火。陈琢举著胶片机,时不时按下快门,将那些奇诡的岩石和弥漫的风沙收入镜头,嘴里还念念有词:“执念能量的浓度很高,胶片机的感光元件都在发烫。”
林砚走在最后,右手掌心微微发热,那是守域者血脉与混沌能量交融的征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片土地下,埋藏着无数未散的执念,它们像蛛网一样,交织在空气里,触手可及。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顺着风势,飘进了众人的耳朵里。
叮铃——叮铃——
那声音不似阿吉手中驼铃的沙哑,却带着一股相似的韵律,悠扬而苍凉,像是从遥远的时光里传来。它在山谷间回荡,时远时近,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有一支无形的驼队,正在岩石后面缓缓前行。
“是驼铃声!”阿吉猛地停下脚步,眼睛亮得惊人,他侧耳听了片刻,激动得浑身发抖,“和我爷爷录音里的铃声,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那驼铃声里,又夹杂进了人的呼喊声。声音沙哑而急切,带着一股绝望的嘶吼,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巴图!快把货物藏起来!”
“风沙来了!快!保护好驼铃!”
“守业哥!你在哪儿?守业哥!”
阿吉的身体狠狠一颤,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再也忍不住,拔腿就要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嘴里大喊著:“爷爷!是爷爷的声音!爷爷在那里!”
“别冲动!”巴图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阿吉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这是执念形成的回声!不是真的!跟着声音走,你会被执念困死在这里!”
阿吉挣扎着,眼眶通红:“那是我爷爷的声音!我能听出来!放开我!我要去找他!”
“冷静点!”林砚快步走上前,按住阿吉的肩膀,“巴图叔说得对,这是二十年前的执念,反复上演着当年的场景。你现在冲过去,只会被卷入执念的幻境,出不来的。”
阿吉的身体一僵,哭声哽在喉咙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沙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他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哽咽道:“可是那真的是我爷爷的声音”
林砚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中微微一软。她深吸一口气,按照巴图之前教她的方法,缓缓伸出右手,掌心贴在了身旁一块冰冷的雅丹岩石上。
指尖触碰到岩石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能量顺着掌心涌入体内,与血脉里的混沌能量交织在一起。右手掌心泛起淡淡的绿黑光晕,那些潜藏在岩石里的执念,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脑海。
画面在她眼前飞速闪过
二十年前的魔鬼城,黄沙漫天,遮天蔽日。一支驼队在风沙里艰难跋涉,驼工们的脸上满是惊恐。陈守业手持驼铃,冲著身后大喊:“巴图!带着货物走!往雅丹老人峰的方向!我来断后!”
年轻的巴图回头望了一眼,满脸焦急:“守业哥!我不能丢下你!”
“快走!”陈守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猛地将一个包裹塞到巴图怀里,“货物比命重要!守住货物,就是守住驼队的魂!”
话音未落,一阵更猛烈的风沙袭来,像是一只巨大的手,瞬间掀翻了几匹骆驼。陈守业的身影被风沙吞噬,只剩下他的呼喊声,在风沙里回荡:“保护好驼铃!保护好货物!”
画面戛然而止。
林砚猛地睁开眼睛,掌心的光晕渐渐褪去。她喘着气,看向众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知道了。驼队的执念是‘未将货物安全送达,且驼铃被风沙埋了’。这些回声,是他们当年的执念凝聚而成的,日复一日,反复上演着二十年前的场景。”
“货物真的是风沙石吗?”沈曼轻声问道。
巴图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他沉默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琢举著胶片机,快步走到那块岩石旁,镜头对准岩石的缝隙,按下了快门。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岩石上泛起一阵淡淡的白光,那些潜藏的执念能量,被胶片机的特殊镜头捕捉了下来。他动作麻利地取出胶卷,用随身携带的显影工具冲洗,没过多久,一张湿漉漉的照片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照片上,那块雅丹岩石的旁边,浮现出一道模糊的幻影。那是一支驼队,驼工们正与漫天的风沙搏斗,有人牵着骆驼,有人护着包裹,而在队伍的最前头,一个手持驼铃的身影格外清晰,眉眼间的轮廓,正是陈守业。
“是爷爷!真的是爷爷!”阿吉凑上前,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的幻影,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
沈曼握紧手中的乌孙陶罐,水纹石的蓝光愈发明亮。她将陶罐放在那块岩石上,蓝光顺着岩石的纹路缓缓流淌,像是在安抚那些躁动的执念。奇妙的是,随着蓝光的蔓延,那些回荡在山谷里的驼铃声和呼喊声,变得更加清晰了,甚至能听到驼工们的喘息声和骆驼的嘶鸣声。
“我能感受到,他们的执念很纯粹。”沈曼闭上眼睛,轻声说道,“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个念头,完成护送任务,找到失散的伙伴。”
风渐渐小了些,天色却彻底黑了下来。一轮残月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清冷的光,给那些奇形怪状的岩石镀上了一层惨白的光晕,显得愈发诡异。
“今晚就在这里休整吧。”巴图指著不远处一块相对低矮的岩石,“那块岩石能挡风,我们就在那里扎营。”
五人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岩石下。巴图和陈琢捡来干枯的骆驼刺,生起了一堆篝火。火焰噼啪作响,驱散了夜晚的寒冷,也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阿吉靠在岩石上,手里攥著那张照片,眼神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火苗,嘴里小声念叨著爷爷的名字。
沈曼拿出画板,借着篝火的光,开始勾勒眼前的景象。跳动的火焰,弥漫的风沙,奇诡的岩石,还有那若隐若现的驼铃声,都被她收进了画里。
巴图坐在篝火旁,手里摩挲著那把骨笛,看着跳跃的火苗,缓缓开口:“魔鬼城是风的杰作,也是执念的聚集地。”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沧桑,“这里的雅丹岩石,吸收了太多人的执念,那些未完成的心愿,未了的牵挂,都被困在这里,化作声音,化作幻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著当年的场景。”
“那爷爷的执念,什么时候才能消散?”阿吉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
“找到驼铃,完成他的心愿。”巴图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愧疚,“当年,是我没能守住承诺,没能回去找他,也没能护住那批货物。”
篝火渐渐弱了下去,夜色越来越浓。众人都累了,靠着岩石,渐渐睡去。阿吉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嘴里时不时念叨著:“爷爷驼铃货物”
林砚没有睡熟。她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惊醒,睁开眼,看到巴图的身影,正站在岩石旁,望着黑暗的山谷。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佝偻的背影。他手里攥著那把骨笛,嘴唇翕动着,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进了林砚的耳朵里。
他说:“守业哥对不起。”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驼铃声,再次在山谷里响起。
叮铃——叮铃——
这一次,那声音格外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林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不是幻觉。
魔鬼城的执念,已经盯上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