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新潮杂誌社的灯火,
成了江城夜色里最固执的一盏。
王德安的办公桌上,菸灰缸早已满溢,
咖啡杯里的速溶咖啡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老板椅里,
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著电脑屏幕。
屏幕上,
微博的热搜榜像是被《人间如狱》包场了。
每一个词条后面,都跟著一个鲜红的“爆”字。
王德安的手指悬在滑鼠上,微微颤抖。
他想关掉这个刺眼的页面,却又忍不住一遍遍刷新,
看著那些涌现的评论,
眼中的光芒在羡慕与焦灼间反覆撕扯。
“主编,喝点水吧。”
徐嵐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把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她的脸色同样憔悴,眼底的黑眼圈像是用墨汁画上去的。
“你看看,你看看这些评论。”
王德安指著屏幕。
“都在说《摆渡人》是小情小爱,说见深老师的格局被那个造梦师完爆了。”
徐嵐看著那些刺眼的评论,
【见深老师格局小了,还在讲什么跨越生死的爱情,
人家造梦师已经开始重塑世界秩序了!】
【摆渡人就是个童话,人间如狱才是现实。我还是喜欢更残忍的东西。】
【崔斯坦再帅有什么用?能打得过杨间一根手指头吗?】
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他们好不容易靠《解忧杂货店》打响了名头,
又凭藉《摆渡人》的惊艷开篇站稳了脚跟,眼看著就要一飞冲天,
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地狱风暴”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不公平。”
徐嵐的声音带著一丝哽咽。
“《摆渡人》才刚刚开始,他们怎么能这么比?”
“读者才不管你公不公平。”
王德安颓然地靠回椅背,掐了掐眉心。
“他们只看谁带来的衝击力更强。
杨间封神的结局,就像核弹,把所有人的情绪都炸上了天。
相比之下,我们这艘刚起航的小船,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徐嵐看著主编花白的鬢角,鼻头一酸,轻声说:
“主编,要不我们给见深老师发个邮件吧?
告诉他现在的情况,至少至少让他知道,我们是信他的。”
王德安沉默著,
许久,他缓缓坐直了身体,
眼中的焦灼褪去,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不。”
他摇了摇头。
“不能让他分心,更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在质疑他。
这场仗,是我们杂誌社的,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打开邮箱,重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见深”。
他没有提网上的风波,只是写道:
【见深老师,夜深打扰。
我只是想告诉您,无论外界如何喧囂,新潮永远是您最坚实的港湾。】
他盯著这行字,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点击发送。
就在这时,电脑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叮咚”声。
一封来自“见深”的新邮件,跳进了他的邮箱。
王德安的呼吸猛地一停。
他颤抖著手,点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內容很简单,只有一个附件,和一句话。
【王主编,这是《摆渡人》的新章节。
另外,请在《新潮》的官方微博上,帮我发一句话。】
王德安几乎是屏著呼吸点开了那个名为《逆向的勇气》的文档。
徐嵐也凑了过来,两颗脑袋挤在屏幕前。
【迪伦站在荒原的边缘,身后是穷追不捨的恶魔,身前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大河。河对岸,是她的家乡。】 【“我过不去。”迪伦的声音在发抖。“这河太宽了。”】
【崔斯坦站在她身边,平静地看著那翻涌的黑色河水。】
【“每个人都要渡过自己的灵魂之河。”他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可我害怕。”迪伦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一个人,做不到。”】
【崔斯坦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背对著那片迪伦嚮往的家乡,面向那片布满恶魔、无边无际的荒原。】
【“那就別过去了。”】
【迪伦愣住了。】
【“所有人都告诉你,要勇敢地向前走,去穿越黑暗,抵达光明。”
崔斯坦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湖面。
“但有时候,敢於停在原地,甚至敢於回头,是更大的勇气。”】
【“因为穿越荒原,是为了回家。如果回家让你痛苦,那彼岸的意义又是什么?”】
【他伸出手,指向那片迪伦来时的路。】
【“回去吧。”崔斯坦说。
“回到你死去的地方,回到你痛苦的根源。
这一次,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看清楚,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我可以吗?”】
【“可以。”崔斯坦的眼眸里,映著荒原唯一的光。“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迪伦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黑色河流。她忽然明白了。】
【真正的摆渡,不是渡向光明的彼岸,而是有勇气逆行,回到黑暗的起点。】
王德安和徐嵐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告诉你,你只能靠自己。
另一个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这根本不是格局大小的问题,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深刻的哲学!
“快!快!”
王德安猛地站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徐嵐,立刻排版!把这一章加急发布!用杂誌社所有的渠道推广!”
他自己则迅速登录了《新潮》的官方微博,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他找到了那条被“造梦师粉”攻陷的评论区,没有回覆任何人,
只是以官方的身份,发布了见深让他发的那句话。
【《新潮》杂誌社v:“向前走是勇气,敢回头,是神跡。因为神,会陪你再走一遍地狱。”——见深】
这条微博一发出,
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原本一边倒的舆论,出现了微妙的停滯。
那些沉浸在杨间封神带来的巨大衝击里的读者,
在看到这句话时,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戳了一下。
杨间封神,是为了终结地狱。
崔斯坦逆行,是为了陪伴你走过地狱。
一个是宏大的、救世主式的牺牲。
一个是微小的、守护者般的陪伴。
【我靠我怎么哭了?杨间封神我都没哭,看到这句话突然绷不住了。】
【向前走是勇气,敢回头是神跡见深老师,额的神!这才是真正的治癒啊!】
【妈的,破防了。我一直以为只有拼命往前跑才算成功,
原来停下来回头看看伤口,也是可以的吗?】
【如果说杨间是孤独的王,那崔斯坦就是温柔的神。
我我都要!我两个都要!】
风向,在悄然逆转。
王德安看著评论区从“见深出来挨打”变成了“给见深老师跪了”,
他看著评论区逐渐逆转的风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带走了所有的疲惫与焦虑,
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
阵地,守住了。
徐嵐看著他疲惫却兴奋的样子,眼圈一红:
“主编,咱们打了一场漂亮仗。”
王德安笑了,
那笑容里混杂著疲惫、狂喜,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后怕。
“是啊。”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烟雾繚绕中,
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看著屏幕上“见深”那个简单的名字,没有再说话。
徐嵐却从他的沉默中,读懂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不是一句简单的“还好有他”。
那是这个叫见深的作者,
他不仅能渡小说里的迪伦,
就连这场舆论风暴,
也一起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