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歷史课,
黑板上还留著值日生没擦乾净的粉笔字
——“永远年轻,永远不死”。
歷史朱老师拿著板擦,对著那行字比划了半天,
最终嘆了口气,从旁边另起一行开始写“西周分封制”。
他推了推啤酒瓶底厚的眼镜,目光扫过后排。
往常第一个被他粉笔头点名的吴迪,今天正襟危坐,
手里捧著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赫然抄著:
“人会死三次”
朱老师的目光越过吴迪,落在那个始作俑者身上。
林闕正撑著下巴,百无聊赖地转著笔。
朱老师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呵斥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这时,教室外的走廊上,
时不时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噠,噠,噠。
声音很沉,很有节奏,
每响一下,
班里那些原本在桌斗里偷看小说的、玩手机的学生,
就像受惊的土拨鼠,迅速把头缩回去,正襟危坐。
这是教导主任费允成特有的脚步声,全校独一份的威慑力。
歷史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姓朱,
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但这会儿也被门口那个来回晃悠的身影搞得有点讲不下去。
他推了推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往门口瞥了好几眼。
后门那块巴掌大的玻璃窗上,突然多了一张脸。
费允成背著手站在那儿,也不说话,
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盯著教室最后一排,
眼神比这入冬的风还凉。
朱老师终於忍不住了,放下粉笔,拉开前门走了出去。
“费主任?”
朱老师压低声音。
“是有什么事吗?这帮孩子要是又犯了纪律,我下课收拾他们。”
“没没没,朱老师你继续讲。”
费允成摆摆手,脸上难得挤出和蔼。
“课堂纪律挺好的,我就是找个人。”
“找谁?”
“林闕。”
朱老师一听这名字,神色顿时复杂起来。
既有作为老师的头疼,又有面对“文曲星”的小心翼翼。
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那孩子正对著窗外的枯枝发呆,
倒是没睡觉,也没捣乱。
“行,我叫他。”
朱老师回到讲台,敲了敲黑板:
“林闕,出来一下,费主任找。”
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角落。
吴迪被这一声嚇得猛地抬头,嘴角还掛著银丝,茫然四顾:
“下课了?吃饭了?”
林闕把转得飞起的原子笔往桌上一拍,慢吞吞地站起来,
顶著全班行注目礼,还顺手帮吴迪把快掉地上的书扶了一把,
这才晃晃悠悠地出了后门。
走廊上的风有点凉,
费允成站在那儿,手里依旧捧著那个掉了漆的保温杯。
“主任,您找我?”
林闕靠在墙边,校服拉链拉到顶,
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还没睡醒的眼睛。
费允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没直接说事,反而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
“最近学习怎么样?
我看你上课也不怎么听讲,是不是觉得那些知识点太简单了?”
“哪能啊。”
林闕懒洋洋地应道。
“太难了,听不懂,正发愁呢。
刚才朱老师讲那个大宗小宗的,我脑子都快炸了。”
费允成差点被保温杯里的热气呛到。
每次月考歷史都能拿满分的主儿,这会儿跟他装文盲?
他没好气地白了林闕一眼。
“行了,別跟我打马虎眼。”
费允成也不绕弯子了,把保温杯盖好。
“叫你出来是有个正事。
下周三,省作协在金陵搞了个活动,叫新锐文学高峰论坛。”
林闕眼皮跳了一下。
果然。
从昨晚收到绿萝和王德安的邮件开始,
他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方振云既然设下了这个局,
自然是把“见深”和“造梦师”都算计进去。
这两个身份,自然是去不了的。
那么,唯一能出现的,
就只剩下他这个“天才高中生林闕”了。
正好,
他也想看看,当这两位双双缺席,
而他这个“后起之秀”登台时,方振云会是什么表情。 “论坛?主任,您饶了我吧。
那种场合都是一群老头子喝茶互吹,我去了能干嘛?让我去朗诵?”
林闕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朗诵什么朗诵,那是正经的文学研討会。”
费允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红头文件。
“鑑於你这次拿了特等奖,还有高三的赵子辰拿了一等奖,
省作协那边特意发了邀请函,希望你们两个作为学生代表去参加。”
“不光你们,这次大赛所有的一等奖都会到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林闕啊,这可是个好机会。
去的人都是省內有头有脸的作家、评论家,甚至还有各大杂誌社的主编。
你去露个脸,对你以后参加自主招生,
或者是走文学这条路,都有莫大的好处。”
林闕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主办单位:苏省作家协会。
承办单位:《十月》杂誌社。
特邀嘉宾:
作协主席:顾长风、
作协副主席:梁文友、
《十月》主编:祝尧章、
《十月》副主编:方振云
看到“方振云”这三个字,林闕心里的笑意更浓了。
这位方主编煞费苦心,广撒网多敛鱼,
准备把见深、造梦师还有天才少年林闕一网打尽。
只可惜,这三条鱼,其实是一条。
“主任,这”
林闕把文件递迴去,脸上满是为难。
“下周五那时候离期末考试也没剩几天了。
主要是,我感觉这次特等奖有点名不副实,运气成分太大。”
他嘆了口气,语气听著十分诚恳:
“主任,我几斤几两自己清楚。
文科是还行,可理综就是个半吊子。
这要是顶著特等奖的名头出去风光,回头期末考了个倒数,
丟的可是咱们一中和您的脸面。”
他顿了顿,补上一刀。
“到时候,我妈又要说我辜负了学校和老师的培养。”
他又露出痛心疾首的样子:
“这种拋头露面的事,要不让赵子辰一个人去吧?
他是学霸,耽误两天没事,我不行,我笨鸟得先飞。”
费允成被他这一番话噎得不轻。
笨鸟先飞?
你要是笨鸟,全校就没有能飞的鸟了。
但林闕这话又占著理,学校最看重的就是成绩,
他拿学习当挡箭牌,费允成还真不好硬逼。
“这个机会很难得。”
费允成皱著眉。
“而且这次省里点名要见你。你说你不去,这不是驳了领导的面子吗?”
“面子事小,前途事大啊。”
林闕一脸诚恳。
“主任,我真想去,但我这物理化学唉,一言难尽。”
费允成拿著保温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吹著热气的嘴也停了下来。
他那双隔著厚厚镜片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小子,哪里是笨鸟先飞,
分明是揣著明白装糊涂,搁这儿跟他坐地起价呢!
“行了。”
费允成没好气地说道。
“只要你去参加这个论坛,把你那股子聪明劲儿用在正道上。
回校以后,理综组的老师隨你挑,
不愿意的话我亲自给你一对一辅导,
直到你期末考试结束。这总行了吧?”
林闕装作眼睛一亮。
“主任,您这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学生?”
费允成瞪眼。
“得嘞!”
林闕立马换了一副嘴脸,笑得比花还灿烂。
“既然主任这么支持我的文学梦想,那我要是再推辞,就是不知好歹了。
我去!保证完成任务,给咱们一中爭光!”
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费允成无奈地摇了摇头,挥手赶人:
“赶紧回去上课!別在外面晃悠。”
“好嘞。”
林闕转身拉开后门,
就在跨进教室的那一瞬间,他嘴角不经意咧开。
推辞是假,应战是真。
既然方振云费尽心机摆了一桌要把两个自己一网打尽的席面,
如果不亲自去砸个场子,
岂不是辜负了对方的一番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