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会结束后,
校园里到处都瀰漫著奇怪的氛围。
通往宿舍的路上,
几个刚刚还在舞台上热舞的啦啦队女生,此刻却安静地走著,
其中一个忽然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对著那头哽咽道:
“喂,奶奶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
另一边,
几个平日里最爱討论游戏和球鞋的男生聚在公告栏前,
看著上面贴出的老照片,其中一个指著照片上的校运动会,
喃喃道:
“我哥就是这一届的,他说当时跑接力摔断了腿,
就是照片里这个体育老师背他去的医务室
我哥都好久没提过了。”
往年的喧囂被一种沉甸甸的思绪取代,
大家不再討论哪个节目好看,
而是不约而同地谈论著那些被遗忘的人和事。
今晚,林闕让整个学校都陷入了一场盛大的追思。
林闕背著书包,
刻意避开了拥挤的人群,从礼堂的侧门溜了出去。
外面的雨停了,空气湿冷。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因为过度投入而產生的憋闷感吐了出去。
表演的时候看著云淡风轻,其实他也累。
那种要把情绪精准地传递给两千人,还要控制好节奏不让场面失控的感觉,
的確要比写作还耗神。
“这小子,跑得倒是快。”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林闕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沈青秋裹紧了大衣,快步走到他身边。
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才也没少流泪,
但此时脸上却掛著的是“我很欣慰但我不说”的表情。
“老师,您別夸我。”
林闕抢先开口,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我这人不禁夸,一夸就飘,一飘就容易不交作业。”
“少贫嘴。”
沈青秋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
“刚才表现不错。刚才校长跟我说了,要把你的稿子印发到全校,下周班会课统一学习。
林闕脸一垮:
“別吧?这不成了公开处刑吗?
到时候全校都朗诵三次死亡,这学校还能待吗?
我不成了比三次死亡更厉害的第四次死亡,社死了!”
沈青秋被他逗乐了:
“行了,具体的以后再说。
校长和几个市领导在休息室,说想见见你。”
“啊?见我?”
林闕头摇得像拨浪鼓。
“別別別,老师您就说我刚才太紧张,晕倒送医务室了。
这种场合我应付不来,全是官话套话,我怕我忍不住给他们讲鬼故事。”
沈青秋瞪了他一眼:
“没大没小。那是市教育局的领导,多少人想见都见不著。”
“那机会留给李泽吧,他肯定乐意。”
林闕紧了紧书包带子,往后退了两步。
“老师,我是真饿了。刚才为了酝酿情绪,晚饭都没吃。
您也不想看著您的得意门生饿死在校园里吧?”
沈青秋看著他那副急著逃跑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
这孩子,活得太通透,也太独。
他不稀罕那些所谓的荣誉和人脉,
在他眼里,可能还不如一顿热乎饭重要。
“行吧。”
沈青秋摆摆手。
“我帮你挡著,赶紧去吃饭!”
“得嘞!沈老师大义!”
林闕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等等。”
沈青秋又叫住了他。
林闕急剎车,回头:
“又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藏在心里的问题。
“林闕。”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那个稿子你是怎么写出来的?”
在林闕说到“终极死亡”时,
她无法將台上那个洞悉生死的苍凉灵魂,
和眼前这个插科打諢的十七岁少年画上等號。
这个学生的身上,究竟背负著怎样不为人知的故事?
林闕站在阴影里,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上一世那个在出租屋里孤独终了的自己。
想起了那个除了房东催租,再也没人记得的自己。
所谓的“三次死亡”,
与其说是从电影里看来,不如说是他前世最真实的恐惧。
“老师。”
林闕抬起头,脸上掛著那种招牌式的、让人看不透的笑。
“我说了,那是电影里看来。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飘向远处漆黑的夜空,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
“可能也是因为看小说看多了吧。
看多了,就总会胡思乱想,想著人要是彻底没了,会是什么样。
艺术嘛,都是这么东拼西凑抄来抄去的,您说是吧?”
沈青秋盯著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但那双眼睛里只有少年的清澈和还没褪去的飢饿感。
“行吧。”
沈青秋不再追问。
“去吧去吧,路上慢点。”
看著逃也似的林闕,沈青秋摇了摇头裹紧大衣,转身走向行政楼。
推开家门, 一股浓郁的排骨藕汤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客厅里的灯光调得很暖,
电视机还开著,画面停留在江城一中的录播上。
王秀莲坐在沙发上,
手里攥著一团纸巾,眼眶红通通的,显然是刚哭过。
旁边的林建国手里夹著半截没点的烟,
平日里总是板著的脸,此刻线条却柔和得有些不像话。
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老两口几乎同时转过头。
“回来了?”
王秀莲赶紧擦了擦眼睛,站起身迎过来,声音里还带著很重的鼻音。
“饿不饿?锅里汤还热著,妈给你盛一碗。”
林闕换了鞋,看著母亲那双红肿的眼睛,
心里那种在舞台上紧绷的弦彻底鬆了下来。
他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
目光扫过茶几,最后落在父亲手上,笑了:
“爸,您这烟都快被您捏出水了,打算嚼著吃?”
林建国老脸一红,把烟往茶几上一扔,清了清嗓子:
“咳,刚才看电视入了神。
你小子,今晚那个朗诵还行,没给老林家丟人。”
“何止是还行!”
王秀莲把一碗热气腾腾的藕汤端过来,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
她伸手帮林闕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动作很轻:
“你说的那个什么第三次死亡,妈听不懂。
妈就知道,只要我还活著,肯定记得你,
记得牢牢的,忘不了。”
林闕端著汤碗的手顿了一下。
藕汤的热气熏在脸上,有些烫。
前一世,他死在冰冷的出租屋里,
不知道自己得过多少天才能被发现。
而现在,有人用最朴素、最笨拙的方式向他承诺,
要对抗那终极的虚无。
这一刻,他只是林闕。
一个被父母用尽全力,牢牢记住的孩子。
“妈,您这话说得,我好像要走丟了一样。”
林闕喝了一大口汤,莲藕燉得软烂,满口留香。
“只要您记得做排骨汤,我跑到天边也得闻著味儿回来。”
“贫嘴!”
王秀莲破涕为笑,在他背上轻拍了拍。
“快吃,今天累坏了吧!我看你在台上都出汗了!”
林建国在一旁没说话,
只是把那包平时自己都捨不得抽的好烟,朝林闕的方向推了推。
可推到一半,手又僵在半空,
像是觉得不妥,最终还是生硬地收了回来,
换成一盘切好的苹果,闷声闷气地搁在儿子手边。
“吃点水果吧,解腻。”
林闕看著这一幕,
心里那块关於“遗忘”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有人记得,真好。
吃完夜宵,林闕回到soho未来城,自己的工作室。
关闭房门,
跟在璽盛府浓烈的家庭温暖不同,这里是工作室特有的冷静与肃杀。
他打开电脑,两台显示器同时亮起。
左边是红果网的后台,右边是“见深”的邮箱。
企鹅刚一上线,右下角的图標就开始疯狂跳动。
红果网的责编绿萝发来了十几条消息,全是感嘆號。
【绿萝:大大!出大事了!省作协发函了!】
【绿萝:但不是坏事,是天大的好事!
苏省作协联合几家头部刊物,要搞一个“新锐文学高峰论坛”,点名邀请您参加!】
【绿萝:这可是官方盖章的认可啊!
只要您露个脸,以后咱们《人间如狱》的出版、改编就是一路绿灯!】
林闕挑了挑眉,
没急著回復,而是点开了“见深”的邮箱。
果然,那里也躺著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新潮》主编王德安。
邮件內容很正式,语气却透著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激动。
【见深老师:
展信佳。
苏省作协將於下周五在金陵举办首届“新锐文学”高峰论坛,旨在探討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的融合与衝突。
鑑於《摆渡人》与《人间如狱》近期在文坛引发的巨大討论,
组委会特意发函,诚挚邀请您作为“治癒系”代表出席,並参与圆桌討论。
另:据內部消息,此次论坛由《十月》杂誌社副主编方振云一手促成。
此人行事风格老辣,此前曾对您的作品颇有微词,此次邀请恐有深意。
但这也是《新潮》与您正名的绝佳机会。
去与不去,全凭尊意。
——王德安】
林闕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两份邀请函,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
金陵。
一个是官方盖章的“治癒系”代表,
一个是备受爭议的“黑暗系”新贵。
方振云这一手,是阳谋。
他算准了见深和造梦师风格对立,王不见王。
去一个,另一个就会被骂怯场。
两个都不去,就坐实了“网络写手上不了台面”的污名。
如果两个都去了
那更是他最想看到的,一场当著所有媒体和文坛大佬面的世纪对决,
无论谁输谁贏,他方振云和《十月》都是这场大戏的导演,稳赚不赔。
林闕看著屏幕,嘴角微微咧开。
方振云大概做梦也想不到,
这两位让整个文坛吵翻天的“死对头”,
此刻正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喝著同一碗排骨汤。
林闕的眼中闪过冰冷。
“想看戏?”
“那就让你看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