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像是百米赛跑的发令枪,
刺破了高二(3)班沉闷的空气。
讲台上的沈青秋前脚刚走出教室,
台下就响起了一阵整齐划一的摩擦声。
几十只手同时伸进书桌肚、裤兜、袖口,掏出手机的动作。
动作之嫻熟,配合之默契,堪比检阅方阵。
紧接著,原本安静的教室像是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臥槽!”
后排体委一声惊呼,手机差点砸在脸上。
“啊——!”
前排有个女生短促地尖叫了一声,隨即死死捂住嘴,
整个人往同桌怀里缩,眼睛却还倔强地盯著屏幕缝隙。
“这赵吏拿枪指著鬼!?”
“这哪是恐怖小说,这是黑帮火拼吧?”
“別说话!你们每尖叫一次就嚇我一次!”
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恐惧、兴奋、疑惑,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比菜市场还热闹。
吴迪缩在椅子上,他把手机放在课本后面,只露出三分之一的屏幕,
一边看一边念经似的嘀咕: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妖魔鬼怪快离开
臥槽!头掉了!
闕哥头掉了啊!”
他猛地抓住林闕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林闕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掰开:
“你要是再掐我,我就让你的头也掉。”
“不是,闕哥你看了吗?这造梦师这次玩真的啊!”
吴迪脸色煞白,却又两眼放光。
“那个便利店,我怎么觉得跟咱们学校后门那个小卖部那么像?我以后还怎么去买烤肠?”
那个总是把“逻辑”掛在嘴边的物理课代表罗季,
此刻正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著镜片上的雾气。
他的脸色显然不太好看。
“这这完全是利用了心理学上的恐怖谷效应。”
罗季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却有些发紧,强行解释。
“通过环境描写製造幽闭感,再用第一人称增强代入
纯粹是写作技巧罢了,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技巧?”
一直沉默的张雅突然开口了。
她合上手机,转过头,
看著还在嘴硬的罗季,眼神复杂:
“罗季,技巧是写不出『眼睛是我给你的』这种宿命感的。
虽然我不喜欢恐怖题材,但不得不承认
这种把人当棋子的设定,比单纯的鬼嚇人要高级得多。”
听到张雅都这么说了,罗季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没能反驳,颓然地靠回了椅背:
“行吧確实,有点东西。”
“哟哟哟哟哟——”
旁边看了半天戏的吴迪瞬间支棱起来了,
那股刚才被嚇出来的怂劲儿荡然无存。
他把胖脸凑过去,一脸贱笑:
“刚才是谁说这是『寄生营销』?
是谁说『输在起跑线』?”
他一边用著奇怪的口音说著,一边问著其他同学。
“是你吗?”
“是你吗?”
“切!”
边上的同学习惯了吴迪的做派,隨著一阵“切”声摆手回了座位。
罗季的脸涨成肝色,冷哼一声转过头去假装看书,
只是那书拿倒了都没发现。
林闕没理这货,因为从刚才开始兜里的手机震动个不停。
他摸出手机。
点开,全是【在逃贝多芬】发来的消息。
【在逃贝多芬】:笑死我了,林老师,你快看评论区!这届网友太有才了!
【在逃贝多芬】:刚才那一章看得我后背发凉,结果一点开评论区,瞬间笑出猪叫。这帮人是懂怎么破坏气氛的。
林闕点开第一张截图。
【专治各种服】:
“本来是抱著喷子的心態进来的,键盘都准备好了,准备喷死这个蹭见深热度的无良作者。 结果看完第一章,我把键盘吃了。真香!
赵吏那个眼神,『眼睛是我给你的』,那一瞬间我天灵盖都飞了!造梦师,你赔我天灵盖!”
【茅山第10086代传人】:
“作为一个专业抓鬼(並不)的道士,我要严厉谴责作者!
你把鬼写得这么有人情味,以后我们还怎么开展业务?
那个想喝可乐的小鬼,能不能给我来一打?我出五毛!”
【见深不健身】:
“楼上的別歪楼!我是来骂人的!虽然但是赵吏好帅啊!
那种痞帅痞帅的感觉,和我们家崔斯坦完全是两种风格!
一个是温柔守护的骑士,一个是霸道不讲理的土匪。
呜呜呜,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能不能让赵吏和崔斯坦打一架?谁贏了我跟谁走!”
林闕嘴角抽了抽。
这届网友的接受能力,確实比他想像的要强。
他又点开第二张截图。
【精神病院扛把子】:
“都在喊害怕,就我一个人觉得很抽象吗?
444號便利店,这名字起得就很有那种
那种『欢迎光临,请问您是要买这瓶尸油,还是这包骨灰』的感觉。
另外,赵吏拿的那把枪,是不是那种拼夕夕九块九包邮的滋水枪?
如果是,请给我连结,我要去滋我老板。”
【胆小乳鼠】:
“楼上的肤浅了。恐怖的最高境界是什么?不是鬼嚇人,是穷!
夏冬青为了考研去这种鬼地方打工,这才是最恐怖的好吗?
这简直是当代大学生的真实写照!
为了生活,別说鬼了,穷鬼我都能处成哥们!
只要胆子大,贞子放產假!”
林闕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贞子放產假”这种虎狼之词都能出来,看来恐惧確实已经被消解得差不多了。
那边秒回。
【在逃贝多芬】:那肯定!不过也有正经人。你看第三张。
第三张截图,是一条长评,字数很多,排版整齐。
【深夜守夜人】:
“拋开那些玩梗的不谈,说点正经的。
很多人说《灵魂摆渡》是在碰瓷《摆渡人》,我觉得这种说法太傲慢了。
见深的《摆渡人》是西式的浪漫主义,
它关注的是灵魂的升华和爱的救赎,背景是荒原,是脱离现实的。
但造梦师的《灵魂摆渡》,它的根扎在中国本土的土壤里。
便利店、考研、孤儿、打工这些元素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你觉得那个444號便利店可能就在你家楼下。
它摆渡的不是纯粹的灵魂,而是『执念』。
那个想喝可乐的小鬼,那个脖子断了还在等人的女人,
它们不可怕,它们只是可怜。
造梦师是在用鬼故事的外壳,写人世间的遗憾。
如果说见深是在云端造梦,那造梦师就是在泥潭里种花。
两者没有高下,只有视角的不同。
这一波,我站造梦师。这种敢於直面惨澹人生的勇气,才是真正的文学。”
林闕看著这段文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
懂行的人,还是有的。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聪明人,缺的只是一个打破成见的机会。
【木欮】:评价很高啊。看来这位守夜人看懂了。
【在逃贝多芬】:我也觉得!这人说得太好了!
话说林老师,你说见深要是看到这本书,会不会也觉得遇到了对手?
林闕挑了挑眉,打字回復。
【木欮】:对手?算不上吧。
顶多算是在同一个工地上搬砖的工友,
一个负责盖天堂,一个负责挖地狱,
反正都是包工头,目標一致:
早日完工,让大家有地方住。
【在逃贝多芬】:嘖嘖,你这境界,不去当哲学家可惜了。
不说了,上课铃响了,这节是老巫婆的视唱练耳,
我得把手机藏好,不然又要被抓去弹《野蜂飞舞》了。
回聊!
林闕收起手机。
上课铃再次响起,將教室里的喧囂强行按了下去。
但那种涌动的暗流,却怎么也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