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果网总部大楼。
大屏幕上的曲线图在半小时前曾一度跌入谷底,
那是用户卸载率和投诉量的双重暴击。
周通站在屏幕前,
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紧又鬆开,鬆开又拧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红狐则瘫坐在那张老板椅里,双眼无神地盯著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
似乎在计算如果现在点一支烟,会不会触发警报把这尷尬的死寂打破。
“主编,数据动了。”
负责监控后台的技术员声音有些发抖。
周通手一抖,保温杯差点砸脚面上。
他猛地凑到屏幕前,那张地中海髮型的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油汗:
“跌停了?还是伺服器被冲爆了?”
“不不是。”
技术员吞了口唾沫,
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切出了实时留存率的界面。
“是反弹。而且是v字形反弹。”
屏幕上,那条原本代表著死亡的绿色下跌曲线,
在触底之后,突然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角度,
硬生生地翘起了头,变成了一条昂扬向上的红线。
“《灵魂摆渡》第一章的完读率”
技术员的声音拔高。
“百分之九十八!”
周通和红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像是见鬼一样的神情。
网文圈有个铁律,黄金三章,
第一章的完读率能过百分之六十就是精品,过八十那就是神作。
百分之九十八?
这意味著一百个点进去骂的人里,
有九十八个是骂骂咧咧进去,然后跪著出来的。
“评论区呢?”
红狐猛地坐直身子,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也变了!”
技术员切出舆情监控图。
“半小时前关键词还是无耻、抄袭、碰瓷。
现在全是真香、赵吏、444號。”
红狐一把抓过滑鼠,亲自翻看后台数据。
打赏榜上开始刷屏,那些原本叫囂著要退坑的老读者,
此刻正在疯狂地用真金白银表达著“打脸”的快感。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红色的內部专线电话再次响了起来。
周通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
半小时前,就是这部电话,
传来了集团刘副总裁冷冰冰的最后通牒。
红狐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衣领,伸手接起电话。
“喂,刘总。”
她的声音儘量保持平稳。
电话那头没有了之前的冷若冰霜,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爽朗的、甚至带著几分亲热的笑声:
“红狐啊,我刚刚看了运营部报上来的最新数据。
不错,真不错!看来咱们这位『造梦师』不仅才华横溢,心理素质也是过硬的嘛!”
红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却恭敬道:
“是,造梦师一直很有主见。”
“这种有主见的作者,我们可得大力支持啊!”
刘总的声音透著一股子资本家特有的精明。
“之前的也都是误会嘛,都是为了工作。
集团决定,给造梦师追加一笔s级的宣发预算。
另外,这次风波处理得当,你们编辑部这个月的奖金翻倍。
对了,年底的期权激励,我也给周总监和你都提上去了。”
“谢谢刘总。”
“还有。”
刘总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既然热度已经起来了,那就让它烧得更旺一点。
不需要刻意澄清什么,黑红也是红嘛。
只要內容过硬,读者自然会买帐。
你们要稳住读者,不要让他们太过激就好。”
掛断电话,红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翻倍?”
周通凑过来,眼睛里闪著贼光。
“翻倍。”
红狐从抽屉里摸出一盒香菸,
这次没管什么烟雾报警器,直接点燃了一根, 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带走了所有的焦虑。
“资本家啊,变脸比翻书还快。
前一秒还要让我辞职,后一秒就跟我谈期权。”
周通点了点头:
“管他呢,好在这次有惊无险。
不过造梦师这书名起得,真特么绝了!
你说他是不是早算准了这一步?”
红狐看著屏幕上那还在不断攀升的数据,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复杂:
“他算没算准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网文圈的天花板,又被他抬高了一层。”
金陵,《新潮》杂誌社。
徐嵐坐在工位上,盯著电脑屏幕上的文档,
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敲不下这一个字。
文档的標题是《关於近期网络爭议的声明(草稿)》。
作为见深的责编,也是《摆渡人》的头號拥护者,她本该是最愤怒的那一个。
早晨来的时候,她甚至想好了要在微博上写一篇檄文,
痛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网文作者。
可是现在,读完了《灵魂摆渡》后,
那股怒气,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震撼。
“写不出来?”
一杯热咖啡放在了她的桌角。
王德安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样稿,上面正是《灵魂摆渡》的第一章內容。
徐嵐抬头,眼神有些迷茫:
“主编,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定性。
从商业逻辑上讲,他在蹭热度。
可从內容上看
他好像又重新定义了『摆渡』。”
王德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抿了一口茶,指了指那份样稿:
“说说看,你看到了什么?”
“冷。”
徐嵐下意识地说道。
“见深老师的《摆渡人》是暖的,哪怕是荒原上的恶鬼,也是为了衬托崔斯坦的守护。
但这个赵吏,还有那个444號便利店,
透著一股子骨子里的冷漠。但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
“这种冷漠底下,又藏著一种很奇怪的悲悯?
那个想喝可乐的小鬼,那个断了脖子的女人,他们不可怕,反而让人觉得可怜。
如果说见深老师是在写童话,那这个造梦师,就是在写写生活。”
“没错。”
王德安讚许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面镜子。”
“镜子?”
“《摆渡人》是镜子的正面,照出的是人性的光辉,是爱与希望。
而《灵魂摆渡》,是镜子的背面,照出的是执念、遗憾,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暗角落。”
王德安的目光变得深邃。
“这两本书,不是竞爭对手,而是互为表里。
如果它们能同时存在,那才是文坛的幸事。”
徐嵐愣住了。她没想到主编的评价会这么高。
“那我们还要发声明吗?”
“发。当然要发。”
王德安笑了笑。
“不过不是檄文,是请柬。”
“请柬?”
“联繫见深老师了吗?”
王德安问。
徐嵐点头:
“发了邮件,还没回復。”
王德安点点头:
“见深上次说『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既然正主都这么说了,
我们做编辑的,也不能显得太小家子气。”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金陵城的车水马龙:
“小徐,你用官方號发一条动態。
不指责,也不要刻意吹捧。
就谈谈『摆渡』这个词。
告诉读者,摆渡不只有一种形式。
天堂有船,地狱自然也有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