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老独(1 / 1)

顺著香味望去,李承业看到了一栋破败的房子,院墙都已崩塌。

这是村里老独的家,自打他妻儿都没了之后,这院子就再也没有收拾过。

春天时候院墙塌了,他也没有理会。

当他走到老独家院门前时,发现还有另外一个人在这,是杨崇望。

杨崇望看著李承业,先开了口:“你也闻到了那股肉香?”

李承业点了点头。

“现在全村除了赵老狗家之外,別家都没了牲畜。你说这个时候能吃的肉是什么?”

李承业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可他看著杨崇望一动不动地盯著自己,突然有点明白了杨崇望暗指的是什么,脸色一白。

杨崇望接著说:“天启四年,套虏来犯,当时我在建安堡,那是整个榆林防线的最前沿。

套虏都是骑兵,没什么攻城器械,也不会攻城,打不进来,却把整个建安堡给围住了。

当时的总兵江应昭是个懦夫,不敢出城迎敌,就任我们被包围,也不来解围。”

“原本建安堡里的粮食足够我们吃三月,可周遭小寨的守军们也都逃进了建安堡,粮食就不够吃了。

起先还好,虽然吃的少,但大家好歹还有饭吃。原本想著这次套虏也就跟以前一样也就来个把月,打不下也就撤了。

可谁也没想到,他们竟然围了两个月。

到了后来大家都饿疯了,不仅皮甲、牛皮靴子都煮来吃乾净,饿到最后把用来杀敌的弓弦也给煮了,可吃完这些还是饿。

饿的人心里发慌,饿的人成了疯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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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后来杜文焕將军破敌解围时,整个建安堡里只剩下7个人,我就是其中之一。將军没有责怪我什么,而是让我回了家。

今日这村里的肉香,和当初建安堡里的时候是一模一样。”

杨崇望说这话时,那肉香味就像是附骨的虫豸,顺著风在死寂的村里蔓延。

越来越多的人从门后探出了头,闻著气味挪了过来。

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已经凑到了老独家塌了半边的院子外,伸长脖子望了一望,有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嘴里发出声响:“香,真的是肉香。”

李承业看向杨崇望,眼神带著一丝侥倖:“会不会是老独逮到了什么野物?”

杨崇望摇了摇头,神色沉得像块石头:“这大旱天的,什么飞鸟走兽早就跑光了。而且就算有,他一个疯癲老头怎么能逮到?”

话音刚落,老独的屋里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到了地上。

一个叫王二五的村民,脸涨得通红,被那香味吸引地实在忍不住,推开了老独家的房门,隨后便被嚇得连连倒退出来。

眾人往屋里望去,只见房里满地破烂,房中间架著一个简陋的土灶,灶上摆著一个豁口的陶锅,陶锅里正冒著热气,那股诱人又诡异的香味正是从锅里飘出来的。

老独正蹲在地上,背对著门口,刚才的声响估计是他摔倒时发出的。

他手里拿著吃的往嘴里塞,嘴角淌著血丝,头髮凌乱地粘在脸上。

李承业发现,老独现在身上披著的青黑色破衣,他很熟悉。 那是今天上午石头娘下葬时穿的衣服。

“老独!”李承业厉声喊了一声。

老独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涣散,看著不像是人,倒像是什么失了神志的野兽。

他顺著声音看了一眼李承业,隨即又看向土灶,把陶锅护到身后,嘴里发出急切的低吼,像是怕人抢走他的食物。

李承业顺著他的目光看向陶锅,看清锅里的东西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截五指分明的手臂,王二五估计就是看到这一幕才被直接嚇出去的。

“孽障啊!”有村民惊呼出声。

不少人都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嚇得连连后退,有的人甚至捂住了嘴,脸色惨白如纸。

杨崇望走上前去,一把揪住老独的后领,把他从陶锅旁拽开。

老独疯狂挣扎,嘴里喊著:“我的啊!”

李承业看著锅里的惨状,看著疯癲的老独,一股子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心中只剩一声吶喊:

“这他是个什么世道!”

香味还未散去,祠堂门口已聚满了村民。

族长李嘉轩走到祠堂门前。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杆挺得笔直,像村口那棵剥光了皮却依然矗立的老榆树。

祠堂供桌的祖宗牌位前,老独被两个壮丁按在地上,双手反绑在身后。他头髮蓬乱,嘴角的血沫已凝成暗红的血痂,反反覆覆地念叨著“饿呀饿呀”,声音乾涩嘶哑。

李嘉轩先走到供桌前,燃起一炷香,插入香炉,对著牌位深深一揖,隨后转身面向眾人,开口道:“列祖列宗在上。我青石村自山西迁居到此,百余年来歷经灾荒,却从无食人掘坟这等罪孽。如今杜成良丧心病狂,行此禽兽之举,天理难容。”

李承业这时才知道,老独的大名叫杜成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和村里大多数人一样。

李嘉轩的目光扫过眾人苍白的面孔,语气严厉:“大明有法度,君父在上,容不得此等恶行。今日先將杜成良押於祠堂后屋看管,日后稟报官府,依律处置。”

人群一片寂静,无人反对,只有石头低低的啜泣声隱约可闻。

老独隨即被两个壮丁架起往外拖去。

他脚步踉蹌,被反绑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仿佛想抓住什么。经过人群时,李承业与他对视了一眼,那双眼睛里空空荡荡,没有半分神采,如同木偶。

这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主赵守仁摇著摺扇,身著绸缎马褂,在几个僕役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踱了过来。在这大旱之年,他依旧面色红润,手中那柄黑檀木摺扇散出的檀香味,与村里的尘土气格格不入。

他站在人群外围,脸上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嘴角却微微抽动,似在强忍什么笑意。见老独被押走,他扬声道:“李族长处置得宜。此等败类,正该严惩。”

话头一转,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飢黄的脸,语气变得恳切起来:“乡亲们,如今这年景,谁都不易。可再难,也不能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啊。

我赵守仁在村里住了几十年,总不忍心看著大家饿死。若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儘管来我家借贷,银钱米粮都有,利息好商量,总不至於沦落到老独这般田地,大家说是不是?”

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明白。有人低下头,有人面露怒色,但都没有说话。

毕竟按这世道,大概率早晚会求到他门下。

李承业站在人群中,望著祠堂上方的牌位,耳边迴响著族长所说的“大明法度、君父在上”,又瞥见赵守仁那副志得意满的嘴脸,最后想起老独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最终凝成一片冰冷的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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