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卖地(1 / 1)

月亮刚爬过树梢,四周一片寂静。

李承业取出个破瓦罐,把里面的草籽都倒进锅里,接著把柴火推进灶口,点著火。

昏暗的屋里,灶口的火焰照得他脸半明半暗。

不多时,锅里便传来了一阵苦涩的香味。

“哥,我回来了。我跟你说”

推开门的李承恩刚想向李承业匯报自己看到的,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哥,你这是做的草籽粥?”

“对,今晚吃个饱,让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

想著自家哥哥交代的事情,李承恩咽了下口水,说道:“下午赵守仁家门口排了老长的队!”

“张五二大叔卖了三亩坡地,才抵了五分税银,想借点粮还得九出十三归,他媳妇和娃在门口哭得直不起腰。

孙五六大伯没地可卖,借了五两银子缴税,官府只给十天期限,赵老狗说三个月还不上就收了他家的祖屋,大伯按手印时手都在抖”

李承恩越说越激动:“还有好几户人家,要么低价卖了地,要么背了高利贷,都是哭著出来的。赵老狗家的管家还在门口耀武扬威,说不愿就等著官府来抓”

李承业静静听著,手指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的滚开。

他点点头,“知道了。”

隨后给李承恩舀了满满一碗。“多吃点,今天早睡,明天有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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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鸡刚鸣三声。

赵守仁就醒了。他起先摸到的是身侧一团温热的软绵,这是昨天晚上一家农户拿来抵债的女儿。

虽然瘦得像根芦苇杆一样,但是架不住年轻,身条细嫩。

他碰了碰女孩的脸,看到她两眼的泪痕,像是看到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之后,皱了皱眉,然后起身,让早已在旁等待的丫鬟伺候著洗漱。

管家赵福也在门外等候。

“今天大门全敞开,门槛都卸了。”他招手吩咐著,“让那些交不上租子的穷鬼不要怕,我赵守仁也是他们的乡亲。”

早饭已摆在临窗的炕桌上,是扎实的陕北吃食。一大海碗燉得奶白的羊汤,撒著碧绿的韭菜末,热气混著羊肉的香味往上蒸腾。

旁边是一大盘子新烙的两面焦黄的千层饃,金黄油亮;还有一碟淋了辣油的浇面蛤蛤,以及一小碟用黄黄芥末拌的羊肚丝。

这顿饭足够三个人吃,却只是赵守仁一顿的饭量。

小时候,赵守仁也是个破落户,那时他感觉能吃个饃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

后来他跟了西安府的镇守太监,就此发达起来,自此每一顿早饭都吃得跟过年一样,渐渐成了习惯。

屋子里很静,只有他偶尔吸溜汤水的声音和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响。

吃到一半,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放下筷子。招呼著在门口候著的赵福进来。他吩咐道,“我屋里王老七家送来的那个丫头,等会儿让她娘领回去。”

他用饃饃蘸了蘸碗底最后的汤渣,“拾掇乾净些,包二两红糖给她,就说补补身子。她家今年的税可以到秋后交了。”

赵福应了声“是”,隨后安排下人去了。

用过早饭,他让丫鬟散去,屋里只留下赵福。

他问:“县里的钱师爷那边打点好了?”

赵福微微前倾身子,低声道:“打点好了,老爷。我给他送了50两去。钱师爷的意思是,损耗的名目可以多收,但帐上要乾净,多出来的部分还是老规矩,按四六分,县里拿六成。”

赵守仁用粗布帕子擦了擦嘴和舌头,点点头,隨即又有些气愤地说:“活都是我们干的,钱却要被上面分走,他妈的,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他接著吩咐:“今天来交税的人,你要跟他们说清楚,是朝廷要钱,我们赵家只是依例办事,还要替他们担著名分。 多收的粮食单独存好,等过入了冬,粮价涨起来,再补贴给那些过不下去的,当然,得按那时的市价。”

赵福奉承道:“老爷仁厚,照拂乡亲甚周。”

赵守仁又说:“收完税后,给县令和钱师爷的回礼先备好,再挑两只咱这儿的肥羊,弄些好的绸面送去。”

管家退下后,赵守仁走到书案前,给在西安府当军官的儿子写信。

信中写道:“今年大旱,饿殍必眾,粮价入冬將翻数倍。家中田亩新增千余,皆为乡人所售。你在军中,需早屯粮秣,勿失良机。”

隨后他又补充:“昔年我与西安兵备道刘应遇见过几面,此人乃文人出身,颇重书墨。若你行事遇关节阻碍,可携带名人字画,提我之名前去疏通。

另外,王二乱贼,全力弹压,藉此博取军功,早日升职,光照门楣。”

信纸封好后,他用刻著“仁”字的私印盖上火漆,招来一个腿脚麻利的下人,吩咐道:“这信送到西安府大少爷处,走驛站,挑匹快马,儘快送达。”

下人双手接过信,略微迟疑,低声说:“老爷,前一次小的去驛站,那驛丞嘀咕说,现在上官查得严,非公家文书,私信得按规矩给些脚钱。”

赵守仁眼都没抬,將手里的毛笔放在笔架上,不耐烦地说:“给钱?你告诉他,这信是给西安驻军的,半刻耽误不得。他若再敢拿些屁话搪塞,你就问问他还想不想吃这碗饭!惹得老爷我不高兴,我跟县尊说一声,让他换个识大体的驛丞,想来也不难。”

下人浑身一震,深深低下头,应道:“是,老爷,小的明白,这就跟他说去。”

说完,下人揣好信,小跑著退了出去。

赵守仁这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灰濛濛的天,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院子里,四个精壮的家丁在练棍,舞得虎虎生风。

他叫来家丁头目赵虎,吩咐道:“今天来的人估计不少,看著点,別对乡亲们动粗,但要是有人来闹事、扰乱交粮秩序,也別客气。”

赵虎高声应道:“明白!”

赵府的朱漆大门洞开,门槛都卸了下来。

几个面黄肌瘦的农户早缩在门外等待,帐房先生摆好了算盘和米斗,那米斗的边缘被磨得油光发亮。

第一个农户几乎是爬进来的,拖著个布袋,將粮食倒进米斗里。

管家赵福拨弄著算盘,看著有些乾瘪的秕谷说道:“还差3斗7升,而且你这粮食成色太差,要折算减三分之一。”

老农哭嚎著求老爷开恩,但赵福就是不鬆口。

实在没招,他颤抖著从怀里拿出地契,赵守仁看见了,上前扶起他说:“这是祖產啊,使不得。”老农磕头不止,只说求老爷给个好价钱。

赵守仁別过脸,对赵福微微点头。

隨即赵福画押,让那老农按印,收了地契。

接著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

赵守仁对他有印象,是村东头李家的老大。

去年他老爹去世时,他就已经卖了两亩地,听说今年他家也没什么收成,想来也是来卖地的。

果然不出所料,这李大郎正是来卖地的。

只是他的表现和其他人有些不一样:进了赵府的门之后,他便一直在四处张望,听到管家赵福给他报价,也只是稍微爭了一下,多要了1斗小米,便没了二话。

李家的两亩地都是临近河边的水浇地,若不是今年白水河乾涸了,怎么也能有个不错的收成。

往年间,河边这种水浇地,一亩地能值五六两银子,可这次赵府竟然直接以低价拿下,实在是让赵守仁大喜过望。

赵守仁上前说道:“承业啊,不要忧虑,不要悲伤,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只要你肯干,这地早晚会回到你手里的。”

那李承业居然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应声说:“是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谢过赵守仁之后,拿著那袋小米,李承业便大步离开了赵家大院。

离开赵家大院的李承业没有直接回自己家,反而去了村西头。

杨崇望的家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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