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亲自將梁储送至门外。
这场临时奏对,从头至尾未有一字提及杨廷和,但彼此心照不宣。
朱厚熜已將自己的態度清晰无误地传达给了梁储。
梁储虽未明確表態,却无疑接过了新天子的示好。
经此一会,朱厚熜至少已在梁储心中悄然埋下一粒种子。
这便够了。
似梁储这般歷经数朝的老臣,岂能因一次召见、几句未落实的许诺,便轻易归心、为之驱使?
朱厚熜目送梁储的背影渐远,抬手轻按眉心,低声自语:“不急,总得一步一步来。”
夜,紫禁城。
文渊阁內,烛火通明。
“元辅,即位仪注真的一字不改?”风尘僕僕的毛澄才回京不过半日,便匆匆入阁,此刻正望向案后那位白髮苍苍的老人。
能被毛澄称作“元辅”的人,自然只能是当下的內阁首辅杨廷和。
只见杨廷和虽已满头华发,身躯亦有些佝僂,但仍低首审阅奏本,目光如刀,笔走龙蛇,批写票擬。
毛澄见状也不出声,静静等待在侧。
一连处理三份奏章之后,这位首辅才搁笔,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淡淡说道:“不改了。”
“元辅,新君態度坚决,內阁若执意相抗,將来如何自处?”毛澄毕竟是杨廷和的铁桿心腹,此时文渊阁內也无外人,说话也就隨意了些。
“宪清,老夫听你適才所言,我们选的这位新君,”杨廷和微微侧头,疑声道:“颇有些英谋锐断?”
“正是如此,才更令人心忧。”毛澄微微頷首:“新君虽年少,却心智早成,果决善断,意志如铁,绝非寻常少年可比。”
“心智早成,果决善断”杨廷和喃喃两句,接著问道:“比之先帝如何?”
“依属下观之,英谋锐断更甚先帝少年之时。”
“这就是老夫坚持不改的原因。”杨廷和嘆了口气,將手中几分奏疏递给毛澄。
“这是这两日送到內阁的奏疏。你且看看吧。四川保寧、顺庆,南直隶淮安、凤阳、徐州等州县水旱频仍,百姓流离失所。扬州、镇江大水,溺死者数千。”
“陕西、山西出现春旱,部分地区伴隨蝗灾。”
“畿內州县及山东、河南、陜西等处盗贼百十成群,白昼公行劫掠。广东清远、四会贼人聚集,已达千人,肆意横行,劫掠地方。辽东威远、松山等堡被韃虏侵入,焚草束万计,掳掠周边,百姓不寧”
杨廷和面无表情,大明地方各处灾害人祸从他口中缓缓道出,但他好像一点不关心,彷佛在诉说著於己无关的事情。
毛澄则是越听越毛骨悚然。
“元辅,这时局竟然艰难至此?”毛澄捧著奏章看了几份,却无心再继续看下去。
杨廷和却不管他,继续说道:“九边兵备粮餉告急,尤其是宣府已经將近一年无餉可发!东南走私海盗日益猖獗,近日又有什么佛郎机人登陆广东,与当地百姓私下交易” “我大明朝如今两京一十三省,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外强中乾,京城之外,地地有流民,处处有灾情,府库空虚,边备不整,可谓无一安生之地!”
“宪清,你可知为何?”杨廷和抬眼,看向毛澄。
“元辅,这”毛澄知道杨廷和的意思,却囁嚅著说不出话来。
“你不愿说,那老夫来说。”杨廷和神色不再平静,语气也不復刚才的淡然:“先帝十五岁登基,喜武艺,爱巡游,亲內宦,远朝臣。九边军队,呼之则来,朝廷臣工,弃之则去,更有八虎恃宠,欺压百官,虐杀百姓”
“而后又建豹房,宠姬妾,悠游费巡,朝廷大事托与刘瑾等宦阉之手,我大明朝亿万百姓嗷嗷待哺,他却在豹房內游幸娱乐!”
“祖宗把江山社稷交给了先帝,可先帝他竟不怜惜!”
杨廷和说到这里,竟然泫然欲泣:“先帝还是孩童之时,老夫便为其授业,先帝天性聪慧,每有疑惑一点便通,当时我便十分欣喜,以为孝宗之后,我大明还能再迎来中兴之君!”
“可惜老夫看错了先帝!先帝是聪慧,可就是因为他太聪慧,竟然想著拋开我等朝廷眾臣,独与阉宦治天下!”
“老夫虽为內阁首辅,还是先帝授业之师,却不能使先帝回心转意十六年来,我屡次劝諫,他却避我如蛇蝎!老夫眼睁睁看著国事日非,却无能为力,真是心如刀绞,恨不能死!”
“元辅”毛澄看著杨廷和已是满脸皱纹的脸上布满痛苦哀悔之色,想要出声安慰却无从说起。
“正是因为这样!”杨廷和倏然站起,离开桌案昂声道:“老夫不能再重蹈先帝的覆辙!”
“你说新君英谋锐断更甚先帝,此言听在老夫耳中,不啻深谷迴响,高空惊雷,令老夫神志清醒!”
“新君绝对不能再如先帝一样肆意妄为,悠游退逊!大明朝再也承受不起一个恣意妄为的皇帝!必须有人扼住韁绳!必须有人告诉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杨廷和豁然转身,盯著毛澄道:“宪清,老夫是內阁首辅,更是先帝留下的辅臣,这件事只有由老夫来做!也必须由老夫来做!”
“这不是爭权——这是救命!救大明的命!”
毛澄凝望著眼前鬚髮皆白的老臣,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翰林书生。
三十载春秋倏忽而过,青丝成华发,当初的清俊少年也已位极人臣,官拜首辅。
可岁月改变的又岂止是年龄?
毛澄站起身,望著杨廷和忧心道:“元辅,属下自然知你心意。可元辅曾想过,若是没挣到这个机会又当如何?”
杨廷和笑了。
刚才一通激昂的论述,已经让他有些累了。
他缓缓坐回案边,气息略显急促,待呼吸稍平,才沉声道:
“宪清,老夫既然选了这条路,便早已想清后果。年过花甲,死又何惧?怕的是临终之前,未能为我大明尽最后一份心力。若真如此,他日九泉之下,我有何顏面去见孝宗皇帝有何顏面去见先帝?”
毛澄闻言,神色肃然,起身长揖道:“元辅既有此心,属下亦无二话。不过隨元辅共行一程罢了。”
“宪清”杨廷和握著毛澄的手,声音微颤。
毛澄反手將其扶住,恳切道:“元辅不必如此。您是一片忠心为国的首辅,我毛澄又何尝不是一心为朝的臣子?事在人为,內阁与我等九卿联手,未必就闯不出一条生路。”
杨廷和泪中带笑,握紧他的手重重一摇:“得你此言,杨廷和虽死无憾!即位仪注,一字不改——我意已决,宪清,你我同行便是。”
“且为这大明社稷,再挣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