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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迎驾(求收藏!!)(1 / 1)

正德十六年四月廿二日,清晨,京师近郊。

卯时刚过,东方天空將將擦出一抹鱼肚白,京郊官道两旁已然肃立著数千京营將士。

甲士如峰,枪戟如林,自京城正阳门外一路向南延伸五里,铸成一道不可接近的屏障。

往日此刻早就是商旅络绎的通衢要道,今时却静得只能听见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正阳门下,以內阁首辅杨廷和为首的大臣和以司礼监掌印魏彬为首的內廷侍宦,分列左右,各自肃然而立。

杨廷和头戴七梁冠,身著赤罗衣,腰悬饰玉带,脚踏云头履,一马当先立於眾臣之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杨廷和身侧,內阁阁员蒋冕、毛纪分立其左右,身后是以吏部尚书王琼为首的九卿重臣,再后则是各府、部、院各级官员。

大明朝堂上能叫得出名號的重臣,几乎都到齐了。

緋袍玉带,冠盖云集,却依序肃立,鸦雀无声。

忽然,前方传来急促马蹄声。

眨眼之间,一骑快马衝破晨雾,奔至眾人身前。

骑马京营卫官飞身下马,目光略微一扫,便朝著杨廷和跪下:“稟首辅,兴王殿下仪仗已不足五里,定国公请首辅安定眾臣,奉迎新君。”

“知道了。”杨廷和声音平静无波,转身面向眾臣,並不算严厉的目光扫过全场,却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诸位,新君已至,且隨我迎驾吧。”

“遵首辅令。”眾臣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杨廷和微微頷首,率先迈步向前。

百官紧隨其后,队伍绵延如龙。

另一侧,司礼监掌印魏彬冷眼旁观著外臣们在杨廷和的带领下迤邐而去,肥腻无须的脸上布满冷峻,彷佛冬天的硬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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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彬身后左侧,提督东厂秉笔太监张锐望著杨廷和的背影,阴仄仄道:“哼,好大的威风,新主子还没坐上龙庭呢,他倒先把首辅的架子摆足了!要我说,照这么下去,过不了多久,咱家几个恐怕也得给他磕头了。”

张锐左侧,內官监掌印太监丘聚冷笑一声:“张公公,您说的倒是不错,不过也不用什么『过多久』了,不是早就有人给这位首辅大人磕过头了吗?”

说罢狠狠向右瞥了一眼。

魏彬身后右侧,提督十二团营兼管神机营太监张永与司礼监太监温祥並肩而立。

张永不咸不淡开口:“丘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咱家听不明白。”

“那我就说明白一点!上月十八,你二人与杨廷和密谋计擒江彬,为何不与我等商量?”

“既然是密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张永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丘聚,只是盯著魏彬背影,淡淡道:“丘公公若是为了这件事怀疑咱家投奔杨廷和,那未免多心了。

“不错,”温祥接过话头,看向张锐与丘聚,解释道:“当时情势紧急,又有慈寿皇太后懿旨,由不得我二人再行通知。再则,就算我们与杨廷和合谋江彬,那也是为了我等的將来,又怎会投奔区区一个杨廷和?!”

“好哇,这就说出心里话了打量著要改朝换代了,这山望著那山高,想著改换门庭呢?”丘聚恶狠狠的啐道:“我呸!你们也不想想,凭你们两个干下的那些腌臢事,这门庭倒是你想换就能换的吗?”

“你说什么!你有种再说一遍!”

“说就说,咱家再说十遍也行!”

“都给我闭嘴!”

因著唯一且最大的靠山—皇帝—崩逝,司礼监掌印魏彬本就心烦意乱,身后几个乾儿子大太监这当口又吵起来,魏彬强忍著当场发火的怒意,语气森冷:“要吵架回司礼监吵去,这里是什么地方,今天又是什么日子,是让你们吵架的吗?”

深吸一口气,魏彬肃整衣冠:“要跟咱家迎奉新君的就走,还要继续吵架的趁早回去,咱家绝不阻拦!”

说罢昂然跨步离开。

身后几个大太监互相瞪视几眼,却都紧隨魏彬而去。

外臣由杨廷和打头,內宦由魏彬引著,数百人的朝廷队伍迤邐前行將近两刻钟之后,杨廷和抬手示意,眾人当即停步。

队伍眾人惊诧不已,但未来得及多想,前方官道上已隱约可见旌旗招展。

新君仪仗已至!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由锦衣卫千户邵蕙带领的三十六名身著飞鱼服,骑乘玄色大马的锦衣卫清道骑兵,所过之处目不斜视,昂首向前。

骑兵之后,司礼监太监谷大用、韦霦、张锦,定国公徐光祚、寿寧侯张鹤龄、駙马都尉崔元以及內阁次辅梁储作为迎奉使,率先打头。

迎奉使身后,兵部侍郎杨廷仪(杨廷和弟)率领的三千京营兵马按“曰”字形分布,將仪仗团包围,滴水不漏般拱卫新君。

队伍最核心的部分,便是新君仪仗!

排在最前的,是由兴王府指挥使骆安和仪卫司典仗陆松统领的王府仪仗护卫。

他们骑著清一色的河西骏马,行列整齐划一又威严肃穆,手中所执却並非寻常戈戟,而是天子仪仗中才可使用的金节三对、金鉞三对、金鐙三对、立瓜三对、臥瓜三对、仪刀三对

初升日光下,这片移动的金色森林灼灼生辉,加上锦衣卫开道与京营拱卫此等场面不由得令朝廷眾臣们想起当年先帝南巡迴京之时的场面

这绝非亲王扈从!

其张扬与威严已直逼御驾!

远处等待新君的毛澄看到这远超太子、亲王的礼仗规格,顿时皱紧眉头。

他料到昨日新君未等到朝廷更改“即位仪注”的答覆,今日必不会善罢甘休。

毛澄不由得看向身前三位阁老的背影。

只见杨廷和仍然腰背挺直肃立不动,只是极其轻微的摇了摇头,似在向其他两位阁臣示意,又彷佛在向身后的九卿示意。

毛澄於是不言,继续望向新君仪仗。

下一刻,这位六旬老臣的瞳孔骤然收缩!

按制,太子卤簿也只能使用白泽旗与五色旗外加令旗一对和清道旗二对。

而此刻,在浩荡仪仗中迎风招展的,却是咧咧作响的六面金龙旗!

此外,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日月旗俱全,甚至还有代表五岳的旗帜!

这分明是天子“半副鑾驾”的规格!

旗帜之后,是成双列行进的金器仪卫:金交椅、金脚踏、金水盆、金香炉林林总总,远逾亲王规制二十四件之数,竟达四十八件之多!

金光璀璨,几乎要灼伤百官的眼睛!

並且,这还没完!

隨著迎奉队伍继续前行,一辆规制宏大,圆盖方座,通体呈现庄严的深红色輅车出现在朝廷眾人眼中。 輅车辕、軫、栏板之上,雕刻著繁复的金漆云龙纹。车厢四面敞轩,唯有明黄色的縐纱垂帘在微风中轻拂。

拉动这尊庞然大物的,则是六匹毫无杂色的纯白骏马!

此刻这六匹神骏的白马,踏著精准一致的步伐朝著京师的方向驶来,马头上的鎏金簪缨隨著马蹄前进而有节奏地晃动。

马蹄声並不急促,却沉稳如擂响的战鼓,敲打在每一个朝廷迎接重臣的胸口。

玉輅!

天子专用仪车!

虽然太祖皇帝將天子玉輅数量增加至十乘,但玉輅本身,確確实实代表著天子仪驾!

輅车之前,並无天子卤簿中最具象徵意义的“九龙曲柄黄盖”,但车顶却覆盖著一顶超大的明黄縐纱金边伞盖,其尺寸与华丽,已然僭越了亲王所用形制!

车驾周围环伺的,却是由兴王府承奉太监张佐带领的兴王府的旧日护卫。

虽然新君仪仗外围已经有朝廷派来的三千名京营將士拱卫,但最核心最靠近的新君玉輅的,还是这些眼神锐利,紧紧扈从在车驾左右的兴王府护卫。

“这这不是亲王仪仗!”

“新君仪仗怎会如此?”

“礼部是怎么办差的!”

“慎言!”

新君的仪仗近在眼前,等待迎接的朝廷眾人看到如此超规的仪仗卤簿,顿时一片骚然。

虽然他们不都是礼部堂官,但作为中枢官员,亲王的仪仗规制心中还是有数的。

新君此等规制,哪里是什么亲王赴京?!

只差最后一点,就能称得上皇帝回宫了!

一个“赴”,一个“回”。

一字之差,箇中意味却有天壤之別!

队列中已有官员低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惶恐。

“肃静!”阁臣蒋冕转身,犀利眼神扫过身后眾臣,待眾人安静下来,转身看向杨廷和忧心道:“元辅,新君此意”

杨廷和双目紧紧注视著新君仪仗,苍老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唯有頜下银须在风中微颤。

沉默片刻,杨廷和沉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位大臣耳中:“卤簿逾制,非人臣所当见,更非新君吉兆。我等受先帝託付,总领朝纲,匡正君失,责无旁贷!必须即刻劝諫,请殿下谨守礼法,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无论另外两位阁臣,还是身后诸位九卿,心下一凛,皆已明了首辅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时间,眾人虽默然肃立,姿態如常,然而这份寂静之下,各人心中俱是暗流汹涌。

司礼监这边,几个大太监看著新君只差把“朕即皇帝”几个字举在迎奉队伍中的超规仪仗,个个面色变幻,心念电转。

张锐率先开口,依然是阴仄仄的语调:“嘖嘖,咱们这位新主子,看来是个极有主张的人物。”

“有主张未必是福,”张永语气平淡,“新主自有新的贴心奴婢,与咱们这些前朝旧人,可谈不上香火情分。”

“再怎么没香火情分,总比那边儿强些吧?”温祥扬了扬下巴,示意道路另一侧那群朱紫重臣。

“若咱家没记错,新君殿下,尚未满十五龄吧?”魏彬目光始终紧锁著渐行渐近的车驾,此时方意味深长地缓声道:“想当年,先帝爷登基的时候,也是这般年纪光阴似箭,整整一十六年,就这么过去了。”

身为司礼监掌印,有內相之称的魏彬一般不会轻易明示態度,更何况在迎接新君的仪式上將新君与大行皇帝做对比。

身后几个大太监十几年来虽说仗著先帝的宠爱才横行作恶,但论心眼子谁也不比谁少了,此刻就算是几人之中最为粗戾的丘聚也听出这位內相的言外之意了。

“乾爹的意思,是这位小爷也如先帝爷当年一般,离不了咱们这帮人替他办事?”丘聚舔了舔薄嘴唇,声音压低,却带著一股豁出去的劲儿,“既然要用咱们,那他就得保著咱们!”

魏彬回瞥了丘聚一眼,並未接话。

对这几个乾儿子肚子里的小九九,魏彬心知肚明。

先帝爷在时,他们几个连带著魏彬自己,都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宫里宫外,做事办差有他这个掌印压著,都还有些规矩。

可先帝甫一晏驾,张永、温祥几人便与杨廷和密谋诛杀江彬,还一个字都没给他这个乾爹內相透露。

这般急於跳船另寻靠山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

可惜,他身为司礼监掌印不但不能开口训斥,还要在明面上奖赏几个乾儿子为我大明朝除去江彬这个巨害。

个中苦涩,只有他自己能体会。

丘聚虽然鲁莽,但有句话说对了——已经改朝换代了,他们这些人也该打量著换个山头了。

眼见迎驾仪仗距百官队列已不足半里,魏彬轻咳一声,扫视眾人:“都打起精神,招子放亮些!隨咱家迎驾!”

言罢,他整肃袍袖,一马当先趋步上前。

身后一眾貂璫无不收敛心神,屏息凝神,紧隨其后。

辰时三刻,自安陆远道而来的迎奉队伍,终於在距京城门不足半里之处缓缓停驻。

锦衣卫千户邵蕙刚勒停战马,便见数位身著耀眼蟒袍的內廷大璫已行至近前。

身为锦衣卫千户,邵蕙岂会不识当朝“內相”魏彬及其麾下几位权势滔天的“乾儿”?当下不敢怠慢,急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末將邵蕙,参见魏公公及各位公公!”

“邵千户万万不可!”魏彬竟抢上一步,双手將他扶起,那张白腻无须的脸上堆满堪称殷切的笑容,“千户一路护驾,辛苦了!”

若在往日,莫说一介千户,便是锦衣卫指挥使跪在眼前,魏彬也未必抬一下眼皮。

如今不同了。

一则自身地位岌岵可危,二则,亦是至关要紧的一点——新君的祖母,也即孝宗皇帝的宸贵妃,如今尚在皇宫之內的那位太妃,姓邵。

邵蕙,正是新君祖母邵太妃的亲侄子。

有这一层背景在,如今的魏彬哪敢让邵蕙给他跪下行礼?!

將邵蕙轻轻扶起,魏彬笑意融融道:“邵千户千里奔波,咱家已吩咐下去,待此间礼毕,定为千户设宴接风,洗尘压惊!”

邵蕙抱拳躬身,姿態恭谨:“魏公公言重了,末將分內之事,不敢言功。”

“好!不矜不伐,忠勤体国!我大明得此栋樑,何愁不兴!”魏彬满意轻拍邵蕙的臂膀,笑的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寒暄既毕,魏彬神色一正:“邵千户,閒话容后细说。咱家今日率內廷各衙门首领,特来迎奉新君。请千户代为通传!”

语声未落,竟不待邵蕙回应,旋即转身,於御道中央俯身,运足中气扬声道:

“奴婢司礼监掌印魏彬,携內廷二十四衙门首领,叩迎兴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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