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给毛澄回答的机会,朱厚熜再度开口,声调带著著刺骨的冷冽:
“本王昨日间已忠告过毛大人,礼部所擬以太子即位礼极不妥当,令你回京与內阁商议,重擬后报於本王,可今日看来,毛大人非但无有一字告知本王,更未曾修改任何仪注內容!”
朱厚熜抬起眼眸,似刀子一般的冰冷目光透过玉輅的帷幕,直射文官队伍的最前方:“本王不知,这是你礼部执意如此,还是说,內阁也是这个意思?”
隨著玉輅之中朱厚熜的话音落下,整个郊野的空气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下一刻,无论迎奉队伍中的使节卫士,还是朝廷队伍中的九卿官员,抑或站在一旁看戏的大小內宦近郊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聚焦於站在文官队伍最前方的三位內阁辅臣。
更准確的说,集中在杨廷和身上。
新君看似斥责毛澄,实则话语里的指向已经近乎直白,就是在质问內阁——
为何坚持以太子即位礼为新君擬定仪注?!
內阁意欲何为?
內阁首辅杨廷和,又想要做什么?
这问题背后的答案重於千钧,稍有不慎,便会对整个大明朝產生难以估量的影响。
也是因此,毛澄纵然身为礼部尚书,也只能匍匐在地,不敢作答。
时间彷佛有一瞬间的停滯而后,排列於文官之首的杨廷和动了。
他並不慌乱,只是深深吐出一口气,踏著四方步缓缓朝前行进两步,而后恭谨地跪拜於地,声音清晰、平稳,不见半分波澜道:
“回稟殿下,即位仪注之事,毛尚书昨日回京已告知微臣,是臣,坚持令其维持原议,不作更改。”
轰!
杨廷和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在眾人心头炸响!
这简直太过震撼,以至於眾人的头脑还有些懵!
这意味著什么?!
大明內阁首辅就当著大半个中枢朝廷、內外官员的面,直言不讳的回答新君:
让你用太子即位礼由东安门入城登基就是我的命令,礼部尚书制定的以太子仪仗卤簿迎奉也是我的意思。
不仅如此,就算你新君已经明確拒绝了这个条陈,我依然命令礼部的人按照我的意思继续施行。
这已经不仅仅是藐视新君,操弄权威那么简单了
这是明晃晃的,毋庸置疑的抗上、凌上!
而且是当著大半个中枢朝廷官员的面,毫不留情的抗上!
一时间,上至內阁的梁储、蒋冕、毛纪,下至跪伏在地的科道言官,无数道目光——或担忧,或惊骇,或难以置信——皆如芒刺一般,死死钉在杨廷和的前胸后背。
就连一直与之內斗不休的司礼监一眾大璫,此刻也被这番石破天惊的言论震得哑口无言,唯有面面相覷。
而杨廷和身受万钧目光的重量,却依旧只是恭敬地跪伏於地,身形稳如磐石,连气息都不曾有半分紊乱。
下一刻,迎奉队伍之中一名身穿五品青袍官服的老者愤然而出,朝著杨廷和破口大骂:“杨廷和,你放肆!”
这声怒吼如同惊雷,瞬间將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兴王府长史袁宗皋鬚髮微张,浑身因极致的愤怒而轻轻颤抖,他疾步上前,几乎要衝到杨廷和面前,声音因激动而格外洪亮:
“你杨廷和身为內阁首辅,受两朝厚恩,如今新君奉遗詔入继大统,正是你率百官尽忠报效之时!可你——”
袁宗皋的目光如炬,死死钉在杨廷和脸上,句句诛心:“殿下车驾甫一停驻,你便以內阁之名,裹挟群臣,行此储君之礼,你难道不知道先帝遗詔中明明白白的写著『嗣皇帝位』?!如今,殿下尚未入京,更未登基,你便当著满朝文武、天下臣民之面,公然驳斥殿下之意,胁迫君上!”
他越说越激动,手臂一挥,扫过杨廷和头顶,直指著內阁首辅的面颊:“杨廷和,你就是这般做朝廷柱石、百官表率的吗?仗著首辅权柄,欺殿下年少新至,便欲行那架空君权、独揽朝纲之事吗?!”
与当日毛澄面对袁宗皋的质问不同,杨廷和面对著这位新君从龙之臣近乎叱骂的问询,並无多余表情。
他只是微微抬头,扬了扬半白的眉毛,目光平静地掠过袁宗皋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淡淡道:“袁大人还请慎言。”
杨廷和虽是跪在地面,说话声音亦不高,可面对著俯视著他的袁宗皋,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压。
“老夫所为,无一不是遵循《大明会典》与祖宗定製,”杨廷和语调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遗詔命殿下『嗣皇帝位』不假,然殿下此刻尚未入京拜庙,更未举行登基大典。依礼,便是储君身份。老夫率群臣行四拜礼,迎奉储君,何错之有?又何来『裹挟』、『胁迫』一说?”
他稍作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静默的玉輅,语气中甚至带著一丝看似苦口婆心的意味继续道:
“至於仪仗逾制之事,老夫阻止毛尚书修改仪注,正是不愿殿下在入京之初,便因仪节小事而遭物议,损及清誉。礼法,国之纲纪。殿下以藩王入继大统,更当时时恪守礼法,以示敬天法祖之心。老夫身为首辅,匡正规矩,引导殿下步入正轨,乃是职责所在,亦是为殿下、为社稷长治久安计。
言罢,他不再看袁宗皋,而是將视线重新投向玉輅,微微拱手:“袁大人爱主心切,臣可以理解。然则,朝廷有朝廷的法度,並非乡野之地,可以任凭意气行事,还望殿下明鑑。”
这一番回答,以祖宗法制为根基,以忠君守责为名义,轻飘飘的驳回袁宗皋话语中的“以首辅威权胁迫新君”之意,又自辩为法理卫道士,更兼语气淡然不疾不徐,三言两语间將袁宗皋贬为“凭藉意气行事”的“乡野村夫”
这就是先帝驾崩后以宰相之实总制朝廷,挟制內外长达三十七日之久的內阁首辅,杨廷和!
袁宗皋便纵然有新君为其后盾,在此等威望空前的政坛巨擘面前,也实在难以抗衡。
而被杨廷和轻描淡写的讽刺为“乡野村夫”,袁宗皋頜下的白鬍子都气的直抖,还欲与杨廷和再做爭论,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袁先生,你先退下吧。”
话音未落,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缓缓掀开玉輅帷幕。
隨即,头戴九缝皮弁、腰系金鏤革带、身著赤色织金五爪龙袍的朱厚熜,自车中俯身而出。
其人身形清瘦,面容肃静,虽未至加冕之时,儼然已有天日之表。
他才步下玉輅,周围兴王府护卫立即趋前护持,却被朱厚熜抬手止住,才又恢復拱卫阵型。
朱厚熜目光温沉,徐徐扫视全场——自迎奉队伍起,掠过跪伏在地的文官清流,经內廷各监貂璫,最后是內阁九卿而至府部院各级官员
目光所过之处,內外官员纷纷俯首低眉,却在朱厚熜的目光的离开之后又翘首以望。
不单单是想目睹新君圣顏。
更重要的,今日在场参与迎接新君的任何一人,都已经意识到:这位来自偏远藩府的新君,绝不是可以轻易左右的庸常君上。
更不能以少年视之!
面对四下探询的目光,朱厚熜却不以为忤,他將全场尽收眼底后,终將目光落定於前方如磐石般跪伏不起的內阁首辅杨廷和。 他行进至杨廷和身前半丈的地方,重重的看了一眼这位首辅大人,而后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声调,朗声道:“杨阁老,尔等坚持太子之礼,口口声声皆为祖制、法度。本王,今日便也与你,与诸臣工,论一论这法度。”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文武內外,语气陡然提升:“皇兄遗詔在此,命本王『嗣皇帝位』,此乃大行皇帝最终之命,煌煌天音,尔等可曾听闻?遗詔之中,可有一个字提及『太子』?可有一句要求本王先为储君,再登大宝?”
朱厚熜向前迈出一步,温和的眼神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如同枪锋一般的犀利目光!
这位新君身姿虽然单薄,气势却如同泰山压顶:“本王奉遗詔入京,继承的是大明皇统,是皇帝之位!而非东宫储副!以太子之礼迎本王,非但不是遵奉祖制,正是违背遗詔,扭曲皇兄遗志,陷本王於不孝不义之地!此事,绝不可为!”
“本王今日言明,本王必以嗣君之礼,奉遗詔,正大位!绝不以储君身份入此京城!”
正德十六年四月廿二日的早晨,十五岁的朱厚熜站在正阳门外,他的对面是代表著大明朝大半个中枢朝廷的內阁九卿、文官清流、大內巨鐺
他的后背只有自兴王府带来的三百护卫和数几內侍。
他所在的地方,距离皇宫只剩不到五里,越过这道门,顷刻之间他就会成为大明朝至高无上的天子!
可朱厚熜还是毫无犹豫、斩钉截铁的说出“绝不”!
这足以见得,朱厚熜不以储君的身份即位的决心是何等坚不可摧!
这份决心不仅早为安陆旧臣知悉,此刻也已经深深震撼到大明门外所有的朝廷官员!
包括杨廷和。
可这位內阁首辅闻言,只是再次深深叩首,却並未退缩,反而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朱厚熜,声音依旧平稳,却同样坚定无比:
“殿下明鑑!老臣岂敢违背遗詔?然《皇明祖训》、《大明会典》乃国家根本大法!『兄终弟及』,按制確乎当先由藩王入继为储君,告慰宗庙,再行登基大典,此乃万世不易之规!”
“臣等谨守祖宗成法,正是为殿下正名,使殿下承继大统合乎礼法,天下归心!若逕行皇帝之礼自大明门入城,徒惹物议,有损殿下清誉,撼动国本!如此,臣,万万不敢从命!”
“臣恳请殿下,暂以储君之礼入城,待告祭宗庙后,即刻正位宸极!此非臣等固执,实为江山社稷计,为殿下万世之名计!”
言罢,杨廷和再次重重叩首。
姿態虽则恭谨,言辞却同样的寸步不让。
新君与老相。
一个坚持遗詔至上,皇帝身份不容置疑;一个坚守祖宗成法,储君程序不可逾越。
双方各执一词,都占据著法理的高地,互不退让。
场面彻底僵持。
朱厚熜站立不语,面沉如水。
杨廷和跪伏於地,脊樑却挺得笔直。
四周鸦雀无声,文武百官皆屏息凝神,冷汗涔涔。
无论是倾向新君的安陆旧臣,还是追隨杨廷和的朝中重臣,亦或是中立观望者,此刻都心惊胆战。
正阳门外,唯闻风声掠过旌旗,猎猎作响。
还未登基的新君与已经权倾朝野的首辅,初次见面,便如同两座山岳互相碰撞,又好似针尖对麦芒,在这京城之外,距离紫禁城不过几里的地方,相持不下,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大明朝一百五十年的歷史,从未出现过君相如此直接相抗的局面!
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轰隆隆”
沉重的正阳门忽然洞开!
一名身著蟒袍、身形高大的老太监双手高举著明黄捲轴,领著三五內侍疾步而出,尖锐的唱报声划破死寂:
“太后懿旨到——请兴王殿下、元辅杨阁老接旨!”
一声尖利的呼叫,驀然打破了京郊窒息的空气!
眾官员紧绷的精神也仿佛因这一声尖叫被刺开一个透气的口子。
朱厚熜目光如电,扫过仍跪地不起的杨廷和,率先转身离开。
“侄臣接旨。”整肃衣冠,朱厚熜躬身下拜。
隨著新君跪倒,身后黑压压的官员如潮水般齐身跪伏。
杨廷和亦深深叩首,声音沉稳如旧:
“臣杨廷和,恭聆懿旨。”
“慈寿皇太后懿旨:予在宫中,闻兴王车驾已至正阳门外,君臣相持,深为忧念。”
“今特諭示尔等:兴王奉大行皇帝遗詔入继大统,嗣皇帝位既已颁詔天下,奉迎之际稍从权变,乃为彰新君之重,非为违制。元辅杨廷和恪守祖制,本属老成持重;然兴王以宗室近支承统,实与常例有別,尔等当酌量时宜,不可过分拘泥。”
“今吉时將至,六宫齐备,天位不可久虚,著內外文武百官即於正阳门外行劝进之礼,礼成后新君由大明门入城,即皇帝位,以定社稷。特諭。”
蟒袍老太监一口气宣读完皇太后懿旨,便朝著朱厚熜挤出满脸的諂媚笑容,伸手向前虚扶:
“殿下快请起,太后在宫中可想念您想念的紧呢,奴婢出宫前,太后娘娘专门晓喻咱家,请您受笺劝进之后赶来仁寿宫,她老人家已等候多时了!”
朱厚熜伸手握住来自那位慈寿皇太后的懿旨,內心波澜不惊,面上却显出如沐春风的微笑:
“请公公回去告诉皇伯母,本王入宫之后立刻亲至仁寿宫,拜见皇伯母。”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监忙不迭的点点头,转身再看向杨廷和细声细语:“元辅请起,新君劝进一应事宜,有劳元辅操劳了。”
“老臣自当遵太后懿旨。”
杨廷和拍了拍身上尘土,恭谨答道。
下一刻,这位大明首辅转身朝著朱厚熜躬身道:“请殿下於輅中稍息,臣等阁员即刻与礼部共议劝进事宜,擬定后呈报殿下御览。”
言辞妥帖,神情自然,彷佛適才与新君頡頏相抗,威逼新君的人从来不曾出现过。
朱厚熜微微頷首,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如此,有劳元辅了。”
言毕,转身登輅,垂下一片摇晃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