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六年,四月廿二日,巳时。
京师近郊,旌旗蔽日,仪仗森严。
一条大红地毯从正阳门洞延伸而出,如血似火,直铺半里,尽头正是新君静默的玉輅。
正阳门下,以杨廷和与魏彬为首,內阁九卿与內廷貂鐺並数千文武官员及耆老代表垂首恭立,鸦雀无声。
朝阳高悬,將金灿灿的光芒洒在巍峨的城楼和肃立的人群之上。
突然,三声清脆的鸣鞭划破长空,一位司礼监太监趋步上前,朗声宣告:“吉时已至——行劝进礼!”
魏国公徐鹏举自朝廷队伍中应声出列,整肃衣冠,迈著庄重的四方步趋近前方玉輅,而后在丈外止步,躬身一揖。
接著,他双手恭敬地捧起明黄捲轴,朗声宣读:
“大德受命,乃抚运以乘时;继统得人,斯光前而裕后。盖义望情地之攸属,故內外远近之同归。恭惟大行皇帝英明御极,雄断成功,內靖萧墙,法不疏於漏网,外清强场”
“奉皇明祖训之典,稽兄终弟及之文,佑启圣人,传授神器。敬惟殿下聪明天纵,仁孝性成,以宪宗皇帝之孙,绍孝宗皇帝之统,名正言顺,天与人归,温恭允协”
徐鹏举声音清越洪亮,自京郊处远远传开。
文武百官垂首恭听,连远处围观的百姓也屏息凝神。
虽然劝进仪式先前已由內阁九卿商议过后报於朱厚熜施行,君臣上下都知道这是走过场的事情,但劝进仪式依旧庄重严肃。
“请采周康王元之制,载参汉文帝代邸之仪,俯顺舆情,早登宝位,出潜离隱,立旋乾转坤之基;居高听卑,慰就日瞻天之愿。”
徐鹏举宣读完毕,再次朝著朱厚熜深深一躬。
玉輅之中,传来朱厚熜沉静的声音:“予抱痛方殷,嗣位之事,岂忍遽闻。”
“所请不允。”
这便是即位仪注中早就安排好的“三劝三辞”了。
文武百官及军民耆老三次上表劝进,皇帝三次推辞后接受。
初次劝进不允,於是徐鹏举再奉笺劝进,声音诚恳:
“大统有归,將嗣兴於景运;群心胥悦,咸趋就於皇仁。况在天属之至亲,允符圣祖之明训”
二次劝进后,徐鹏举躬身站立。
玉輅之內再次传来新君推辞的声音:“览启,益增哀感,即位之事,岂忍言之!”
“所请不允。”
徐鹏举继续奉笺劝进,语调愈加恳切,近乎乞求:“伏望殿下仰遵祖训,俯顺群情,少抑冲怀,亟登大位,庶几天地神人,有所依赖
“上以绍祖宗百五十年创业之基,下以开宇宙千亿万载太平之治!”
言罢,徐鹏举高举劝进书,恭敬下跪,以头触地!
这一次,短暂的静默后,玉輅中传来沉稳的回应:
“再三览启,具见卿等忠爱至意。宗社事重,不敢固拒,勉从所请。”
话音甫落,司礼监太监立即高唱:“兴王殿下允即位——”
下一刻,京师京郊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地山呼:“殿下圣明!”
数千人的齐声跪拜山呼圣明的音浪,从紫禁城外盘旋升起,扩散开来,最终犹如黄钟大吕般重重敲响在朱厚熜的胸腔之中。
玉輅之中,朱厚熜闔上双眼,静静体会著这激盪在胸腔之內的至高权利之声。
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温润目光透过玉輅帘幕看向跪伏在地的文武百官,军民耆老。
“诸位请起。”
“谢殿下!”x
“礼部尚书毛澄何在?”朱厚熜平淡的声音再次自玉輅之中传出。
“臣在。”毛澄出列。
“本王谨遵皇兄大行皇帝遗命,自安陆启程入京,至今已逾二十日矣。今上奉慈寿皇太后懿旨,下承文武百官及军民耆老之愿,勉从所请允登帝位。”
“著礼部即刻擬定本王即位仪注,报於本王知道。”
虽则劝进已经结束,朱厚熜已经正式確立了继位资格,但登基仪式才是新君正名为皇帝的必要仪式。
也是因为此,朱厚熜现在还不能自称为“朕”,文武百官对其的称呼依然是“殿下”。
由此可见,规定登基仪式的即位仪注的重要性。
也是因此,朱厚熜今日一定要亲自下场去爭!
好在,今日这一小局,他没有输。
自慈寿皇太后懿旨传到的那一刻起,朱厚熜与杨廷和之间的对抗便因皇太后的调停而作罢。
当然,知晓后世五百年的朱厚熜知道,杨廷和只是暂时退缩,並不是失败,更没有放弃。
身为首辅,他明白不能同时对抗皇太后懿旨和新君的意志。
所以他果断弃了今日这一局。
於是,毛澄也理所当然的修改了仪注。
“回稟殿下,即位仪注已擬就,请殿下御览。”毛澄沉稳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彷佛无事发生。
“呈上来。”
黄锦將毛澄手中的“仪注”取来递入玉輅,朱厚熜缓缓打开阅读。
即位仪注虽然內容繁杂,但大都是成例,每个皇帝都是一样的步骤,朱厚熜也不例外。
除却那些常规礼仪,此刻仪注的核心內容已完全按照朱厚熜意愿施行——
定於二十二日(即今日)即皇帝位!
以现有车驾仪仗由大明门入宫,祇告天地宗庙社稷,穿孝服至大行皇帝灵柩前祭拜,再换上袞冕謁奉慈殿,入仁寿宫拜见慈寿皇太后
最终於奉天殿即位!
朱厚熜认真看过两遍即位仪注,確认再无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之后,方才缓缓道:“此注甚好,毛大人辛苦。
“殿下言重,此乃臣分內之事,怎敢言辛苦。”
“嗯,”朱厚熜轻嗯一声,清亮嗓音穿过玉輅帷幕,传遍全场:“既然如此,时辰不早,诸位便隨本王入城罢。”
与几个时辰之前一模一样的话语。
只不过这一次,再没有人会不知死活的跳出来拦住他的车驾了。
“恭迎殿下入城!”
数千文武军民,齐声再拜!
锦衣卫千户邵蕙带领的清道骑兵,率先动身。
三十六匹玄色大马列阵前行,马蹄铁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紧隨其后的是谷大用、徐光祚等迎奉使。
三千京营兵马依旧拱卫新君仪仗。
旌旗招展,礼乐大作。
玉輅载著朱厚熜,在一片金色礼器的声乐中,缓缓进入正阳门,向著大明门驶去。
正午时分,朱厚熜在百官的陪侍下,由大明门而入,进入皇宫。
早有等候在位的礼部官引导著朱厚熜完成相应礼仪。
按照即位仪注,朱厚熜遣武定侯郭勛告天地,建昌侯张延龄告宗庙社稷。他自己则亲身前往大行皇帝的灵柩前祭告。
先帝朱厚照於上月十三驾崩於豹房,因乾清宫此时正在重修(正德九年乾清宫因张灯不慎引发大火),而今停梓宫於仁智殿。
朱厚熜一身縞素到达仁智殿,只见巨大的棺槨静默地停放在仁智殿中央,烛火摇曳,映照著跪伏在先帝梓宫两旁执事太监苍白哀切的面容。
朱厚熜按照事先安排好的一应流程——上香、烧纸、跪拜
一切流程行使完毕之后,朱厚熜突然起身扑在先帝梓宫上,放声大哭!
其声悲戚,其情痛切!
“皇兄!您为何走得如此之急啊!弟犹记得,昔年皇兄御极之初,英姿勃发,有澄清宇內之志奈何天不假年,竟使你我兄弟,天人永隔弟本藩府陋质,蒙皇兄遗詔洪恩,付以社稷之重,然每思及皇兄英年早逝,心中便如刀绞锥刺,痛何如哉!”
朱厚熜紧紧匍匐在先帝梓宫之上,肩头剧烈耸动,泪水潸然而下打湿孝服,语带哽咽,近乎泣不成声!
侍候在仁智殿內的一眾执事太监,被朱厚熜悲伤切痛的嚎哭感染,纷纷低头抹泪。
仁智殿內顿时哭声此起彼伏,响成一片!
直到身后黄锦流著泪將朱厚熜勉力扶起之后,朱厚熜的嚎哭才堪堪止住。
擦了擦眼泪,朱厚熜环顾周围哀声道:“皇兄猝然崩逝,本王与尔等一样丧心欲绝,只是山高路远,社稷事重,本王不能久伴皇兄身旁,诸位便代替本王多陪一陪皇兄吧。”
“谨遵殿下令。”眾內侍犹自抹泪,抽噎著答道。
“嗯,”朱厚熜微微点头,“黄锦,此间內侍每人赏赐五十两白银,你来安排。”
说罢,朱厚熜不再理会身后眾內侍称颂谢恩,径直离开仁智殿。
慈寿皇太后张氏乃孝宗皇帝唯一皇后,大行皇帝朱厚照之亲母,论法理血统,朱厚熜要称其为伯母。
实则朱厚熜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位长辈伯母。
更谈不上有任何亲情存在。
综合原身和后世的记忆,朱厚熜在去仁寿宫的路上简单梳理了这位慈寿皇太后的大体信息。
孝宗皇帝在时,当时还是皇后的张氏便是出了名的“善妒擅夕”,於是孝宗成为有明一代,唯一一位贯彻“一夫一妻”制的皇帝。
也正是因为张氏不许孝宗册封別的女子,所以他们唯一的子嗣朱厚照猝然崩逝之后,已经升格为皇太后的张氏便不得不面对一个尷尬的问题——
无论哪支宗亲继任皇位,都不会对其有真正的尊重和爱护。
更不要说如其夫、其子在世时,放任她的两位亲弟做出诸如偷戴皇帝御冠、强取民田子女等荒唐事之后仍然一笑了之。
在选定朱厚熜之后,这位皇太后必然第一时间考虑的是怎么继续保持其皇太后的超然地位和张氏家族的庞大利益。
朱厚熜大概猜到,张氏首先想到的是压制。
即背后支持杨廷和的那一份以太子礼即位仪住。
也就是说,与朱厚熜在京郊对峙的不光是以杨廷和为首的內阁文官,更有如今大明皇权的最高象徵,慈寿皇太后张氏。
可她为何又在最关键的时候,令贴身內侍送上懿旨调停二人?
是因为见识到朱厚熜在正阳门外坚刚不可夺其志的勇毅之后,果断拋弃杨廷和转而拉拢朱厚熜吗?
不太可能。
就算她再怎么亲近拉拢朱厚熜,也改变不了朱厚熜不是她亲生儿子的事实。
更何况,朱厚熜还有一个尚在安陆的亲母,登基之后必要將那位生母接入宫中,届时两太后並存,孰高孰低,谁为圣母?
朱厚熜身著亲王朝服,抵达仁寿宫时,慈寿皇太后的贴身大鐺张爭早已经等候在门口。
正是那位早些时候来正阳门宣读太后懿旨的高大蟒袍太监。
他也是仁寿宫的掌事太监,相当於一宫之总管。
见朱厚熜驾临,张爭立刻趋步上前,恭敬地跪伏行礼,嗓音细亮却中气十足:“奴婢张爭,恭请殿下金安!”
朱厚熜面露温煦笑意,虚扶一把:“张公公是太后身边老人,伺候皇伯母多年,劳苦功高。本王理当代皇伯母道一声辛苦。”
张爭闻言,脸上顿时堆满受宠若惊的笑容,连连摆手:“殿下折煞老奴了!能伺候太后娘娘,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怎么敢说一个苦字?殿下如此说,老奴这张老脸真是不知道该放在哪儿了!”
说虽如此说,但张爭的眼角眉梢却掩不住欣喜神色。
略作寒暄后,张爭稍稍正色,侧身引路,低声道:“太后娘娘特意吩咐过,等殿下来了直接请进来就是,不必通稟了。殿下,请!”
朱厚熜微一頷首,穿过前厅御苑的门廊,经过香菸繚绕的大善殿,终於踏入仁寿殿內。
下一刻便见到张太后头戴双凤翔冠,身著絳纱金绣鸞凤礼衣,正襟危坐於铺设著明黄锦缎的宝座之上。
虽已年过五旬,她面容却保养很是得宜,看起来像是四十出头的贵妇,只是眼角细纹表明她已经是经歷丧夫丧子的两朝后宫之主。
见朱厚熜入內,张太后唇角浮起一抹浅笑,目光中流露出居高临下的温和。
朱厚熜整肃衣冠,趋行至座前七步,依制行四拜礼:“侄臣厚熜,叩见皇伯母。恭请皇伯母圣安。”
张太后微微抬手,声音倒是醇厚:“快起来罢。嗣君千里奔波,委实辛苦,走近前来让哀家瞧瞧。”
朱厚熜起身趋前,垂首恭立。
张太后细细端详片刻,感慨道:“眉眼间,倒却有几分孝宗皇帝当年的神采。”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朱厚熜恭敬道:“侄臣是孝宗皇帝亲侄,自然免不了与孝宗皇帝有些许相似。”
“呵呵,”张太后闻言一笑,抬起手指虚点了点朱厚熜:“就连这份执拗,都跟哀家那位夫君一样一样呢。你说是不是,张爭?”
孝宗执拗?
执拗到一辈子取你一个老婆生一个儿子?
这么看来还是皇太后你更执拗一点。
朱厚熜瞭然张太后话语里的深意,但不置可否,不发一言。
张爭得了主子的提点,自然连忙赔笑道:“太后娘娘说的是,兴王殿下与孝宗皇帝同出一脉,自然眉眼神情有些相似。这正说明兴王殿下继位,是上符天意,下符祖制呢!”
“你个奴才,倒是会说话,”张太后笑骂一句,转而看向朱厚熜,语重心长道:“哀家在宫里等著信儿呢,却听到手下小內侍报来你与元辅在门外相持,不肯进来。”
“哀家的儿子临走前把祖宗的江山交付给你,还让哀家也照看著点,所以哀家不能不上心。”
张太后说著竟开始嘆气:“哀家虽然是女身,也懂得君臣相合才能治理好国家的道理,你呀,就是年纪还小,太衝动了。”
朱厚熜就坡下驴道:“侄臣知错。”
张太后又微笑著看向朱厚熜,温言道:“没什么错不错的,如今你已经从大明正门进来了,以后跟群臣相处,还是要收敛著点。要不然哀家也不好替你收场。”
“侄臣谨记太后教诲。”
“行了,”张太后点到为止,也就不再多说,继而展顏一笑:“今儿个你登基在即,哀家就不留你了,往后日子还多著呢,有的是咱娘两说话的时候。”
朱厚熜强忍著內心的不適,躬身拜別:“太后安康,侄臣告退。”
遂转身出了仁寿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