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謁见完慈寿皇太后与武庙皇后,便由內官监太监邵恩领著,终於在东六宫之一的长寿宫,见到了自己的从未见过的嫡亲祖母,邵氏。
自弘治七年(1494年)邵氏的三个儿子(兴王朱祐杬、岐王朱祐棆、雍王朱祐枟)陆续就藩之国,將近三十年的时间內,邵氏身边没有任何血嗣,唯有的亲人是两个弟弟邵安、邵喜。
朱厚熜走进长寿宫,迎面便看到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嫗佝僂著身躯端坐中堂,宽大的灰白常服像是一件床单,將她整个躯体都遮盖了起来。
老嫗好似只有拳头大小的脸上,爬满了皱纹,浑浊发白的双眼,定定望著前方,彷佛石像。
剎那间,朱厚熜的双眼湿润。
“孙儿厚熜,拜见祖母!”
朱厚熜离著邵氏还有三步远,便跪伏於地泣声参拜。
隨著朱厚熜的跪伏,邵氏长寿宫的执事太监,朱厚熜身后的兴王府旧人,以及护送著朱厚熜的锦衣卫千户邵蕙纷纷下跪。
邵氏略显迷茫的面容下一刻突然变得疑惑,她缓缓的站起身来,双手在虚空中摸索,口中呢喃道:“是我的孙儿来了吗?我的孙儿”
朱厚熜这才知道,这位祖母早已双目失明,只能依靠声音辨別方位!
朱厚熜赶忙膝行上前,紧紧抓住邵氏乾瘪的双手,颤声道:“祖母,是孙儿厚熜,孙儿在这”
邵氏被朱厚熜拉著扶至身前,她乾瘪颤抖的双手轻轻覆上朱厚熜的头顶,带著小心与呵护,慢慢摩挲著朱厚熜的头髮,一寸一寸
从朱厚熜的头顶摸到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再到躯干胳膊。
恋恋不捨的轻抚著小孙儿的身子,邵氏早已泪流满脸,泣不成声!
自朱厚熜的父王朱祐杬逝世,朱厚熜已经是邵氏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嗣!
朱厚熜亦被这份来自血脉中的亲情感动,紧紧依靠在祖母的怀里,好像又真正变回了那个十几岁的少年。
长寿宫中,一时温情脉脉,气氛惻然。
半晌,朱厚熜才离开邵氏怀中,又將祖母眼角边泪痕擦去,扶其稳坐。
朱厚熜恭敬的侍立在祖母身旁,询问这些年祖母的生活起居,经歷种种。
也许是见到亲孙的喜悦太盛,邵氏兴高采烈的说起朱厚熜的父王还有两个伯父小时候的故事。
那些在朱厚熜看来已经是几十年以前的事,在邵氏的记忆里却宛如刚刚发生。
朱厚熜静静的听著祖母的絮叨,不时附和,也会对那位慈祥温和的父王小时候的顽皮事提出质疑,邵氏则呵呵笑著,对儿子小时候的糗事不置可否。
半个时辰倏然而过,已逾古稀的邵氏神色中渐渐消散了兴奋,转而披上一层层厚厚的疲惫。
朱厚熜知道,老人今日精力已然消耗过多,差不多该休息了。
安抚一番祖母,朱厚熜挥挥手示意,邵恩便带领著几个小黄门太监进来,將邵氏扶进寢室。
朱厚熜看著祖母已经佝僂的彷佛小孩一般的消瘦身体,內心不禁涌上淒凉。
大明祖制,即使皇帝已经驾崩,他的妃子也不能跟著儿子去藩邸生活,只能在深宫禁院中日復一日的消磨生命,直到死去。
而很多前朝妃子甚至不能住在宫苑之中,按邵恩所说,祖母邵氏在朱厚熜未被確立为新君之前,一直生活在浣衣局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只能往后再好好补偿祖母了。”朱厚熜只能如此暗下决心。
华盖殿內。
朱厚熜此刻正高居御座,手执四两湘管,认真审阅一份詔册。
隨身太监黄锦张佐等肃立左右。
宝座对面则是內阁杨、梁、蒋、毛四名阁员躬身肃立。
殿外,兴王府仪卫司典仗陆松带领眾王府护卫甲不离身,刀不离手。
明制,新皇即位前要由內阁首辅草擬即位詔书,待新皇御批通过后,由奉礼官在登基大典上宣读。
也就是所谓的颁詔大赦天下。
“大赦天下”的含义,並非如后世电视剧中所描述的只是赦免一些犯人那么简单。
它是新朝对前朝弊政全面而综合的梳理和纠治,亦是新皇及其辅臣对未来治国理念的宣示!
如朱厚熜手中这一份由杨廷和擬就的即位詔书,足足列有八十款前朝弊政!
按照內容可大致总结为枉法司、重民困、纵百官、废武备、滋冒滥、恤王府等几大类。
朱厚熜耐心、仔细的一条一条看下去。
每看过一条,便用硃笔在詔册旁勾圈,以示批阅。
殿內下方,四位阁员脸色平静,看起来团结友好。
实则各有心事。
杨廷和自不用说,虽然与新君的爭执因那一份皇太后懿旨而暂时退缩,不过朝廷领袖的身份依然健在,甚至因为直面新君半步不退的表现威信比以往更为崇隆。
这也意味著往后他会不可避免的与皇帝產生更激烈的摩擦
可想到新君那坚毅刚断的性格,杨廷和心底唯有一声悠悠嘆息。
但下一刻他就將此种优柔寡断的感慨甩开。
他要放开手脚治理国家,就绝不能允许再来一个无所顾忌、任性妄为的皇帝!
为此,即便赌上他的身家性命,他也在所不惜!
梁储则是喜忧参半。
虽然新君早已经提前对他示好,並暗示过要做的事,但亲眼目睹新君独身对抗数百廷臣毫不退缩的坚毅表现之后
梁储还是被震撼到了。
震撼过后,他又想起来新君昨日予他的承诺。
虽则一日之隔,可如今的次辅梁储已十分確定,这位新君绝对言出必践!
这样一来,就意味著他要与身旁共事十几年的杨廷和几人决裂
更重要的是,此时与杨廷和等决裂,就是与朝廷大半官员决裂,更是直接与正统理学分道扬鑣,分庭抗礼!
梁储用眼角余光扫视左右三位同僚,心底涌上复杂情绪。
对这位出身白沙门下又身居高位的阁老来说,这个决定实在没那么容易下。
相比杨梁二人,蒋冕、毛纪便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心思了。
內阁有首辅当家,首辅没了还有次辅,他们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便无大碍。
他们两现在最担心的,还是新君好似並不信任內阁。
这对於经歷过正德朝的两人来说,实在是个不好的消息。
华盖殿內烛影摇曳,只有间或响起朱厚熜硃笔御批的沙沙声。
终於,朱厚熜將即位詔书中八十条前朝弊政全部看完,长长出了口气。
“元辅,你的这份即位詔书著实令本王触目惊心啊。
朱厚熜將硃笔搁下,看向前方肃立殿中的杨廷和,沉声道。
杨廷和知道新君是何意,敛声郑重道:“回殿下,非臣危言耸听,而是我大明確是沉疴积重,非大刀阔斧,不能挽此颓局。”
朱厚熜轻抚詔书,指尖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条目:“本王早在藩邸,便知地方不靖,吏治腐败,却未料竟至如此地步。今日得见元辅这份即位詔书,才真正明白何为千疮百孔,百废待兴!”
朱厚熜嘆息一声,目光沉沉的望向这位首辅,语气转为恳切:“辛苦元辅,如此巨细无遗將这些弊政详细列出,为新朝施政提挈纲领,也令本王时时警醒。”
他说的是真正的实话。
杨廷和所擬即位詔书里面,上至国家赋税、盐法军备,下至小民生计,粮食水利皆有涉及,当前沉疴如何,又该如何修正,条条切中宿弊,件件势在必行!
看完这份即位詔书,朱厚熜也算理解了为什么歷史上原身登基之后並没有立刻罢免杨廷和。
不是朱厚熜没有这个权利。
而是因为杨廷和真的有用!
作为內阁首辅他真的在努力做个大明修补匠!
果然,杨廷和闻言,情绪激盪,驀然跪伏於地,声音微颤道:“殿下,革故鼎新,正在今日!如今我大明上有圣断天子,下有忠勤群臣,上下一心,內外同济,不出数年,必能使我大明万物焕新,再现中兴之象!”
“元辅请起。”朱厚熜亲自俯身扶起这位几乎老泪纵横的首辅,稳稳托住杨廷和的手臂,凝重的道:“元辅放心,本王既承天命,自当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不敢有丝毫懈怠!不过国家兴旺,社稷中兴也非本王一人可为之。”
朱厚熜眼神一一扫过四位阁员,神情带著绝对的认真严肃:“还需阁老们同心戮力,竭诚攘助,方可共扶社稷,再造中兴!”
话音落下,四位阁老齐齐躬身:“臣等必竭股肱之力,以报殿下。”
殿中气氛为之一缓。
自今日新君达到京郊,君臣对抗的紧张情绪终於在华盖殿內君臣相知相和的局面中被轻轻抹去。
杨廷和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最害怕的,就是新君年少,意气用事,不分对错,只论亲疏,將正阳门外的那一幕延续至华盖殿內。
那样的话,他所期待的大明中兴將遥遥无期。
好在,这位年轻皇帝还不算执拗,懂得以大局为重。
孺子可教也。 朱厚熜倒是不在乎杨廷和怎么想。
他今日在登基之前与內阁开个小会,批阅詔书倒还在其次,主要还是为了安抚內阁。
就实而论,他现在確实离不开以杨廷和为首的这支官僚队伍。
毕竟先帝时期就已经是首辅之位,又经歷了摄政朝廷的三十七日
个人威望相比於朱厚熜这个从藩邸入京的十几岁少年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这也是他能如此强硬的对抗朱厚熜的原因。
不过朱厚熜毕竟不是真的十几岁少年,猥琐发育伺机而动的道理他第一次创业的时候就懂了,而今二世为人,还能不知道欲要取之,必先予之?
既然暂时得用他,朱厚熜就不介意先把他的毛捋顺了,否则登基之后詔令不出紫禁城,那他怎么做事?
在没有搭建起自己的核心班底之前,杨廷和这根朝廷柱石,他还真得哄著点。
看看殿外天色,朱厚熜知道时辰已经不早,登基吉时已近在眼前,內阁安抚是安抚,安抚完了该表明的態度,朱厚熜还是得表示一下的。
转身登上御案,朱厚熜將那份批註完的即位詔书拿在手里,交给杨廷和。
“元辅,即位詔书就按照你所擬就的颁布天下,本王一字不改!”朱厚熜看著杨廷和浮上面庞的笑意,接著道:“唯有一件事。”
朱厚熜语气云淡风轻,又带上那种不容置疑:“你替本王擬就的年號『绍治』二字,本王以为不妥。”
他微微一顿,目视杨廷和脸上的笑意如冰雪般消融,缓缓道:
“《尚书》有云:『不敢荒寧,嘉靖殷邦。』本王取『嘉靖』二字为年號,阁老以为如何?”
所谓“绍治”,一眼望去,即是绍继弘治,这不是要將朱厚熜纳入孝宗一系吗?
朱厚熜怎么会答应?
还是那句话,杨廷和確实是忠臣。
只不过他忠的不是朱厚熜。
而朱厚熜,决计不会放弃他自己的族系而加入孝宗一脉!
杨廷和展开詔册,果然看见御笔硃批旁,原擬的“绍治”二字已被划去,易以“嘉靖”。
华盖殿內祥和平静的氛围因“嘉靖”两个字的出现,急转直下。
彷佛一曲和谐的乐章里突然混入了杂音。
不仅是杨廷和,梁储等其他三人亦体会得到,从“嘉靖”二字中透露出的新君的態度。
梁储等三人屏住呼吸,余光瞥向杨廷和。
只见杨廷和静默片刻,终是躬身道:
“殿下圣明。嘉靖年號,臣无异议。”
时近黄昏,烈日余威尚存,將奉天殿前的广场烘烤得一片金煌。
丹陛两侧,锦衣卫依制陈设的卤簿仪仗森然排列,龙旗蔽空,罗伞如织,玉輅步輦,鼓鉦如列。
文武百官,勛戚宗室,按品级爵序,各具朝服,恭谨肃立。
“咚——咚——咚——”
浑厚的钟鸣自奉天门方向传来,连响三声,声震宫墙!
吉时已至!
早就安排好的庄严韶乐適时响起,八音齐奏,声彻云霄。
在执事官高昂的唱引声中,华盖殿殿门缓缓洞开。
身著袞冕的朱厚熜稳步走出,十二旒白玉珠冕冠在其额前微微晃动,模糊了他严肃表情下的年轻面容。
玄衣黄裳的袞服上,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在夕阳下发出金色的光。
早有等候在旁的鸿臚寺官员带领著执事官拜见天子。
朱厚熜目视前方,默然不语。
身后的司礼太监按照安排的好的仪式扬声道:“奉陛下旨意,百官免贺,只行五拜三叩头礼。”
执事官领旨而去。
將皇帝的旨意传达给奉天殿广场的文武百官后,鸿臚寺再领执事官於华盖殿偏殿行礼。
下一刻,隨侍在朱厚熜身旁的赞礼官高声唱道:“请陛下升殿~”
嗓音昂扬洪亮,从华盖殿传下,被下方另外一赞礼官重复,依次循环,直到端门之外。
在庄严肃穆的礼官高唱中,朱厚熜步伐沉稳,目光平视前方高耸的奉天殿,一步步踏上丹陛御道,缓缓前行。
这是通往奉天殿的御道,更是踏上至高权力的天梯!
奉天殿內早有上宝司备好的宝座宝案,裊裊香菸,繚绕於空。
朱厚熜不再犹豫,踏著沉稳而坚定的步伐,登上奉天大殿,而后
转身落座!
“啪!”“啪!”“啪!”
锦衣卫鸣起三声响静鞭,鸿臚寺官高唱:“百官行礼!”
赞礼官接引,百官依制整肃衣冠,在引班官的引导下,步入奉天殿內。
“鞠躬——”
“拜——”
“兴——”
隨著响彻奉天殿的唱礼声,以四位阁老为首,公侯伯駙马、文武百官,依品级高低,向宝座上的天子行五拜三叩头大礼。
动作整齐划一,庄重如山。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自奉天殿响起,一浪高过一浪,声震宫闕,直至传遍整个紫禁城!
与此同时,这如雷鸣般的“万岁”声也响彻在朱厚熜识海最深处!
这一刻,朱厚熜的肉体虽仍高居宝座,但神魂却彷佛已无限上升!
他的视线从脚下跪伏的百官公卿,延伸到殿外广场的盛大卤簿,从庄严堂皇的巍峨皇宫,延伸到阡陌纵横的忙碌京城!
他看到棋盘般的街巷,嘈杂的市井,远处的天坛、地坛静静矗立,一条条驛道如血脉般向四方延伸。
他的视线继续向南推进,越过黄河长江,掠过齐鲁沃野、江南水乡、湖广粮仓,直至岭南烟瘴之地。
接著调转北上,看到秦陇雄关、巴蜀天险,最终悬浮於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绵延万里的九边防线!
这一刻,朱厚熜能感受到不仅是奉天殿內的文武百官,也不仅是两京一十三省府州县各级官员,还有亿万黎民百姓,更有大明东起朝鲜半岛,西至哈密,南包安南,北抵大磧的广阔疆域,也在应和著他的心跳,与他同呼吸,共命运!
这就是万民之主,天子大位吗?
朱厚熜微闔双眼,静静感受著这无上地位带来的胸腔雷动,血液沸腾!
脑海深处出不自觉的响起阵阵回音——
从此刻起,我朱厚熜便是大明王朝第十一位皇帝!
我的话,就是这天下最大的法。
我的笔,就是这世间最利的刀。
我任意的一个的想法,就能调动成千上万的人为我实现!
我就是天下至尊,大明皇帝!
下一刻,朱厚熜骤然张开双眼,目露电光——
既然如此,朕要让大明行朕的法,让那些蠹虫挨朕的刀!
朕可以一言杀人,也可以一言救人!
朕能將数十万將士送上战场,也能让几百万黎民休养生息!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此即朕为大明天子之真意!
亦是朕为万民君父之真心!
深深呼出一口气,朱厚熜不动声色地平復了体內翻涌的心潮,將目光重新凝定在奉天殿內。
殿下百官已经行礼完毕,只是没有皇帝的命令,仍保持著跪拜姿势,无一人敢动。
整座大殿突然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仿佛凝固,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朱厚熜视线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群臣,终是淡淡开口:
“眾卿平身。”
短短四字,如春雷破冰,瞬间打破了殿內凝滯的空气。
“谢陛下隆恩!”
群臣齐声山呼,声浪震殿,隨后依序起身,井然退出奉天殿,於承天门静候即位詔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