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吵架是大明官场的常態,那打架就是大明官场的特色。
大明中后期。
官员们总是上演全武行,根本原因有三:
其一,皇帝为巩固皇权、便於对官员分而治之,鼓励对抗,且对“文斗武斗”惩罚较轻。
其二,內阁、六部、科道官等衙门职权重叠,互相监视,为名利,官员多以私德之名攻訐他人,导致衝突升级。
其三,在当下的士大夫文化中,动手是忠烈勇武、有风骨、有气节的体现,能贏得巨大声誉。
吏部与户部发生群殴事件,也並非完全是因彗星现世预示凶兆所致。
实因两个衙门积怨已久。
如今,国库空虚、银粮匱乏,户部提倡稳定税源,压缩各个衙门开支且反对滥赏,这使得官员待遇下降,甚至俸禄都难以及时发放。
许多官员將不满率先反馈到了吏部,使得吏部对户部意见甚大。
而吏部銓选出的官员,贪墨成风,以私废公,甚至侵占朝廷税款,也让户部认为国库空虚与吏部銓选官员失职有重大关係。
外加两个衙门只有一墙之隔,一旦发生口角,就容易演变成全武行。
左掖门前。
內阁次辅陈以勤將寻內阁四大阁臣评理的吏部尚书杨博和户部尚书刘体乾拦了下来。
三人都是老熟人。
杨博与刘体乾见到陈以勤便诉起苦水,各自言说各自的衙门有多么不易。
二人私交其实不错。
但他们必须要为自己的衙门据理力爭,不能让“彗星现世”这口大黑锅扣在自己主管的衙门上。
“好了!你们委屈,其他衙门就不委屈了?二位就不要再添乱了,內阁正在商议解决之策,你们要带头乱,下面的衙门將更乱!”陈以勤黑著脸说道。
二人顿时都不再言语。
他们如此表態,其实也是想让內阁看到他们的不易,如此距离“彗星现世”这口黑锅就能远一些。
若再闹下去,闹到內阁,闹到隆庆皇帝面前,除了会被痛斥一番,得不到什么好处。
当即,二人分別朝著陈以勤拱手,然后各回各衙。
片刻后,陈以勤回到內阁值房,告知其他三名阁臣已將两大部堂劝了回去。
此时,天已擦黑。
李春芳不开口,其他三人也都不说话,也都没有离开。
今日必须要定下一个解决之策,不然出现矛盾的衙门会越来越多。
议事厅內安静了约有半刻钟后。
李春芳说道:“这样吧,先依叔大之言,开一场闭门朝会,让各个衙门各抒己见,暴露的问题即使一时无法整改,也能让大家警醒,至於彗星现世这个罪过,若无人主动来扛,便由老夫来扛!”
说罢,李春芳站起身,大步离开。
在內阁,首辅拥有最终决定权,其他阁臣即使不满也需要憋著,除非首辅愿意让权。
十月十五日,一大早。
四大阁臣便向隆庆皇帝匯稟了內阁的解决之策:建议明日举办闭门朝会,暴露问题,內阁兜底。
隆庆皇帝欣然同意。
有四大阁臣站在他前面,他只需出席即可。
很快,各个衙门的官员便得到消息:明日常朝,专议天象预警之事,地点由皇极门下改为皇极殿,参与的官员仅限定於內阁阁臣、六部、五府、翰林官、科道官等,其余寺监官员除主官外皆无须参加。
十月十六日,近五更天,皇极殿前灯火通明。
官员们齐聚大殿之中。
隆庆皇帝来到御座前,待官员们行礼结束后,命人將殿门关了起来。
关门,意味著门內所谈之事,不可外泄,谁泄露,厂卫便会追究谁的责任。
隆庆皇帝环顾四周,率先开了口。
“自朕登基以来,夙夜兢兢,不敢懈怠,凡事皆令眾卿群策群议,自觉政事无闕,然今岁灾异频频,天象垂诫,莫非眾卿有事瞒於朕?希望眾卿直言不讳,道出彗星现世,究为何故!”
此话直白点儿来讲就是——
“朕相信你们,將政事都交给了你们,你们却辜负了朕,做的不好且对朕有所隱瞒,朕没错,朕是不可能吃斋祭天、揽责罪己的。”
隆庆皇帝不喜嘉靖皇帝那一套“万方有罪,罪在朕躬”,他喜欢置身事外,不揽功也不揽过。
这时,內阁首辅李春芳站了出来。
“今日议天象预警之事,在公言公,不可攻击私德,不可无中生有,更不可口出秽语或动手打人,开始吧!”
唰!
一名科道官大步出列,高声道:“陛下,臣以为,彗星主兵丧,今年,我朝最耻之事,莫过於蒙古韃靼部攻入我大同边塞,盘踞七日后方离开,实为兵部之主罪也!”
听到此话,兵部的一名主事大步走出。
“陛下,每年秋防,韃靼皆会至九边抢掠,边军对敌有胜有负,兵部六月便擬定了秋防之策,边军战败,怎能言是兵部之罪,在臣看来,是户部拨送军餉不及时,致卫所之兵大量逃亡所致。
兵部的这位主事非常聪明,使劲解释容易被群攻,不如转移对象。
他提到户部后,立即便有科道官出列抨击户部。
很快。
年度最差衙门评选大赛暨彗星现世甩锅大赛又开始了。
顾衍站在科道官的队伍里,望著一眾言官出列回队,並没有諫言的打算。
正所谓:破而后立。
官员们闹得越凶,造成的负面影响越大,新政改革到来得越早。
而此刻,隆庆皇帝微微眯著眼睛,身体坐著,但心神早就跑得没影了。
四大阁臣更是一脸平静。
一些聪明的官员已看出:隆庆皇帝与四大阁臣显然就是要官员们在殿內吵一架,待吵完,內阁將黑锅一背,隆庆皇帝再道一句“內阁阁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此事就能在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的情况下结束了。
然这种策略,完全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转眼间,大半个时辰过去了。
皇极殿如同南熏坊的菜市场一般热闹,官员们互相拆台,唾沫横飞,辩论已进入白热化。 又过了片刻。
站在顾衍旁边,与顾衍同为山东道监察御史的宋纁走了出去。
顾衍不由得甚是意外。
昨日都察院接到朝会群议的通知时,顾衍与相熟的宋纁聊了聊。
宋纁称朝会群议必然议不出结果,大概率就是让某个衙门背锅,然后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不准备参与这种无意义的內斗了。
而今他突然出列,顾衍觉得他有可能会说点別的。
唰!
宋纁大步走到殿中央,高声道:“陛下,歷朝歷代,某一衙门职责有失,上天不会示警。上天示警多是因帝王私德有失或不修政事所致。”
此话一出,整个皇极殿都安静了下来。
宋纁的话语已经非常克制。
隆庆皇帝登基之后与以前判若两人,特別是近一年来,愈加怠懒放纵,耽於酒色。
言官劝諫,皆被重惩。
此刻,高坐於御座上的隆庆皇帝脸色铁青。
他开场就为群臣打了预防针,没想到还有人敢將罪过算在他的头上。
就在李春芳准备站出来为隆庆皇帝背锅时,吏科左给事中徐墨率先站了出来。
“陛下,臣不以为上天示警是因陛下,大明两京十三省,事务繁杂,陛下亲力亲为,显然无法全面顾及,故而才令內阁票擬奏疏。內阁四大阁臣若勤若贤,若能为陛下分忧,断然不会出现如今诸多衙门皆抱怨的情况,臣以为上天示警,实乃內阁之失也!”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有数名官员站出,將矛头指向了站在最前方的內阁四大阁臣。
李春芳的脸色也骤然阴沉下来,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主动担责与被动担责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主动担责是为隆庆皇帝分忧;被动担责,那就是承认上天示警是因內阁之失。
赵贞吉也是愿主动担任而不愿被动担责。
他率先站出,拱手高声道:“陛下,有些罪过,內阁可以担,但有些罪过,內阁却担不起。刚才这位徐给事称內阁票擬有失,不知是哪些票擬有失,若举不出来便是污衊上官!”
听到此话,这些攻击內阁的官员顿时都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们攻击內阁,乃是为了献媚隆庆皇帝。
哪曾想赵贞吉突然刚硬起来!
赵贞吉想了想,觉得自己此刻说出此话,又將矛头指向隆庆皇帝的嫌疑,又补充道:“污衊陛下,更是重罪!”
这时,隆庆皇帝目光冷冽,扫向宋纁。
这种目光一般都是他在准备“对官员杖百削籍”时才出现的。
就在隆庆皇帝欲先拿宋纁开刀之时,顾衍快步走了出来。
“陛下,臣有话要说!”
“说!”隆庆皇帝面带慍色地说道。
张居正见顾衍站了出来,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知晓顾衍也盼著天下大改。
此刻,一言不发让矛盾激化,才有助於新政改革,捲入其中,极易受到牵连。
张居正是不想顾衍被贬謫外放的。
而在他的印象中,顾衍脾气类似高拱,有可能也会说出令天子罪己的话语。
张居正猜测的其实没错。
若顾衍不知隆庆皇帝將英年早逝,一定会附议宋纁的諫言,因为大明天下的根源是皇帝,皇帝不下定决心改革,满朝文武便不能同心。
顾衍向前走出一大步,然后朝著隆庆皇帝拱手。
“陛下,臣昨日也在纠结,天象示警是因六部五府科道之过、內阁之过,还是陛下之过?但此刻,臣的心中有真相了,且有实证!”
唰!唰!唰!
听到“实证”二字,一眾科道官身体猛地一颤。
他们对顾衍非常了解,从巡按御史的造报册到那份《论大阅礼疏》,顾衍的强项就是讲实证,且讲得非常有细节。
这一刻,隆庆皇帝、六部主官、內阁四大阁臣的心跳也都加速起来。
顾衍最喜找证据。
他要真一口气说出几十条实证,证明他所言的真相,还真不好反驳。
皇极殿內,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没过失。
这一刻,皇极殿內安静得连掉一根绣针都能听到。
隆庆皇帝看向顾衍,心情忐忑,屁股仅仅坐在了御座的边缘。
顾衍环顾四周,然后高声道:“天象示警,灾异频频,实因朝堂部院营私內斗伤和,触怒上天所致也,实证便是近几日百官的奏疏以及今日朝会上的辩论,此非朝廷正常之態也!”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朝廷也没有十全十美的官员,若同僚之间,以圣人之標准要求別人,以苦主身份自詡自己,那如何能完成陛下交待的公务,如何能使得大明两京十三省的百姓安居乐业!”
“今日之辩,辩的不是道理,不是真相,而是在评选出一个年度最差衙门,如此,其他人便能心安理得,认为自己没有问题,这样的朝堂风气,正在摇动大明的江山社稷,即使天下大改,若百官陷入內斗党爭,朝堂不寧,天下何以寧也!”
顾衍的话,一言以蔽之:官员內斗是导致天象示警、灾异频频的根本原因。
这一刻,四大阁臣看向顾衍,脸上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兴奋神色。
他们思索许久都想不出的最佳答案,没想到竟从顾衍嘴里说了出来。
没错,当下朝堂最大的问题,就是內斗。
大阅礼之事是內斗,天象示警之事也是內斗。
这股內斗之风,从嘉靖末年一直持续到现在,特別是前年徐阶与高拱相互爭斗后,將这股內斗之风带到了巔峰。
这一刻,隆庆皇帝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无责,全是官员之过。
这个答案让他非常满意。
他未曾让高拱立即还朝,其实有一个顾虑,他担心高拱回朝后会与许多科道官爆发更为激烈的內斗。
而今顾衍突然提出官员內斗之过,他正好可以藉此机会,敲打群臣,让高拱还朝后正常处理政务,朝堂安寧,他便能过得更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