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
十三道监察御史公房区域。
一眾御史唾沫横飞,言彗星现世应该是哪个衙门的失职所致。
爭吵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房顶。
大明立国之初,其实將十三道监察御史的职责划分得非常清楚。
如山东道监察御史,专管衙门是山东布政司,带管衙门是京师的兵部、宗人府、会同馆、御马监等。
如湖广道监察御史,专管衙门是湖广布政司,带管衙门是南京都察院、南京右军都督府、南直隶寧国府等。
御史们各揽一块,各自发声,几乎是互不干预。
但到了正德、嘉靖年间,由於有御史兼数道之差,外加很多政事涉及多个衙门,御史们便大包大揽,凡涉及政事都爭相上奏。
因为御史们对各个衙门的了解程度不同,立场不同,故而就经常造成爭吵局面,有时甚至还会上演全武行。
而此刻,除了都察院,六科衙门也正在上演一场场唾沫横飞的辩论秀,欲评选出年度最差的衙门。
至於六部的官员们则是忙著撰写奏疏甩锅。
山东道监察御史公房內。
宋纁、刘思贤、徐仲、岳成四名御史也在激烈爭吵著,各举例证。
顾衍坐在桌前,整理著桌上的文书,心中思索著晚上应该吃什么。
再有一刻钟,便到放衙时间了。
他並不打算参与此事。
在顾衍眼里,此事就是——
临近年关,京师各个衙门干得都不怎么样,本来彼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凑合著就过去了,哪曾想主凶兆的慧星突然现世,那只能选出一个替罪羊,然后其他人就能开开心心地过年了。
就在这时。
有书吏奉左都御史王廷的命令唤顾衍去总宪厅。
当即,顾衍快步来到了总宪厅。
王廷坐在茶台前正在喝茶,他与顾衍一样,也没有呈递奏疏。
“坐!老夫唤你並无公务,只是喝杯茶,閒聊两句!”
“是,堂翁!”顾衍微微拱手,然后坐在王廷的对面。
“科道官们都忙著呈递奏疏表態,你为何没什么动静?”王廷问道。
顾衍无奈一笑,道:“堂翁,大家吵得声嘶力竭,只为评选出年度表现最差的衙门,只为证明彗星现世与己无关,此等爭吵,有何意义?”
“哈哈!”
听到“年度表现最差衙门”时,王廷忍不住笑了。
他唤顾衍,就是不想顾衍捲入这种无意义的爭吵中。
没想到顾衍心里如明镜一般。
这位二十五岁的青年官,远比他想像中要稳重且有谋略。 “唉!朝堂风气再不大纠,以后將会越来越乱,老夫本不喜政事大改,但如今是不得不改啊!”
说罢,王廷举起茶杯,道:“来,咱们喝茶!”
王廷心里清楚,朝廷会不会开启新政改革,全取决於隆庆皇帝与四大阁臣的想法,他与顾衍心急也无用。
近黄昏,內阁值房,二楼会议厅。
李春芳、陈以勤、赵贞吉、张居正四大阁老聚在一起。
李春芳腰杆挺得笔直,轻捋鬍鬚后说道:“天象示警,显露凶兆,朝廷必须要有所回应。刚才陛下已下口諭,称不可能因此事吃斋祭天,更不可能罪己,令咱们四人想出一道可行之策匯稟,三位可有良策?”
赵贞吉微微撇嘴,率先开口道:“天象预警,多为皇帝失德所致,陛下祭天或罪己乃是最快平息此事之法,陛下若不愿为,那这个罪过,就只能担在咱们四人的身上了,不然丟给任何一个衙门,都会闹得无法收拾!”
內阁代皇帝总领朝政,必要时自然需要为皇帝背锅。
赵贞吉之所以这样建议,是因他今年八月才入阁,他的罪过微乎其微。
揽责乃是要自请离职的
一旦假离变真离,李春芳或陈以勤致仕,那他又朝前走出一步。
陈以勤微微摇头。
“这个责任內阁担不起,也不该由內阁来担,老夫建议,咱们从六部中选出一个最差劲的衙门担责,杀鸡儆猴,先整改这个衙门的问题,然后再整改其他问题,这才是解决之道!”
陈以勤非常爱惜羽毛,这种罪过,若背上了,那大概率是要留史的。
他认为自己做阁臣做得还不错。
李春芳微微点头,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缓了缓,道:“我觉得彗星现世引发官员內斗,也並非坏事,反而让大家將各个衙门存在的问题都揭露出来了!”
“我建议,召开一次闭门朝会,將各部主官、科道言官都召至一起,痛痛快快地辩一场,话越辩越明,群策群议,必然能更快地解决问题。”
“若任由这样爭吵下去,恐怕吵到年底也吵不出一个结果!”
“內阁揽下罪过,我觉得不可取,这会降低內阁的公信力,且內阁一乱,京师各衙更乱。至於挑选出一个最差劲的衙门,先予以整治,我觉得会使得挑出的那个衙门的官员撂挑子,亦非稳妥之策。
张居正如此说,也有他的小心思。
他盼著此事闹大,盼著各衙的问题矛盾都显露出来,如此,才会有更多官员支持新政改革。
李春芳面带纠结,三个人给了他三个答案。
他若拿著这三个答案让隆庆皇帝选择,后者一定会反问:李阁老,你以为呢?
此刻,李春芳的脑子里完全是一团浆糊,越来越想致仕。
就在这时,一名书吏敲响了房门。
“进!”李春芳说道。
“四位阁老,户部与吏部打起来了,涉及官员十余人,他们都称是对方引起了天象示警,吏部杨尚书与户部刘尚书出现后,双方停止了打斗,但二位部堂却吵了起来,现在正朝著內阁赶来,欲让四位阁老评理呢?”
听到此话,李春芳气得站起身来,高声道:“告诉他们,无须入內阁,我带著他们去陛下的面前吵!”
“子实兄,莫生气,我过去看一看!”
陈以勤朝著门外走去,若带著他们去隆庆皇帝面前,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加剧两部的矛盾。
李春芳微微点头,再次坐回到大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