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二堂议事前厅。
顾衍朝著赵贞吉拱手道:“听罢赵阁老刚才所言,下官受益匪浅,然內容过於丰富,下官恐难以及时领悟。”
“下官有个小建议,希望赵阁老下次召开院会前,能將所讲內容简单口述,令书吏整理成简纲,提前分发,如此,便於我等理解,也能节约阁老您的时间。若每次院会都要耗阁老一个多时辰,那我等就太让阁老费心了!”
听到此话,一眾急著回公房做事的御史们都乐了。
谁都能听出,顾衍是在拐弯抹角地抨击赵贞吉开会过於繁琐,说话过於囉嗦。
赵贞吉脸色微变。
他岂能感觉不到眾御史觉得他囉嗦,但他入仕至今,最擅长的就是说教。
当下官场的风向也是:会繁为勤,会简为怠。
只要会开得好,说得面面俱到,那执行不利就是下面的问题。
赵贞吉能坐到阁臣的位置。
主要依靠的不是功多,而是过失少,实为官场甩锅大师。
如今,內阁值房內,他的竞爭对手高拱与张居正,一会儿一个想法,一会儿一个条例,脑子里全是存货。
他根本插不上嘴。
他想往上走一步,只能在都察院里刷存在感,让隆庆皇帝觉得他有首辅之姿。
赵贞吉没想到顾衍竟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儿暗讽他。
就在赵贞吉思索著该如何反驳顾衍时,顾衍一旁的御史宋纁站了出来。
“赵阁老,下官附议!”
“下官附议!”
“下官附议!”
“下官附议!”
宋纁附议后,一眾御史纷纷拱手附议,这几日他们也都受够了!
不敢懟上官的御史不算好御史。
顾衍敢不惧被穿小鞋而懟阁老,他们便也敢附议。
赵贞吉面露尷尬,不知该如何反驳但又不想妥协时,顾衍又开了口。
“阁老,下官並非质疑您开会的方式,而是觉得京师各衙开会议事的方式都应有所调整。”
“年后,朝堂事务繁杂,阁会、部会、院会、司会等接连不断,有些衙门甚至能达到一日三会。一日绝大多数时间都用来开会,下面的官员越来越忙碌,越来越疲累,长此以往,必出问题!”
“目前內阁提高政事效率仅在文牘方向擬有条例,却对议事会议时长没有过多要求!”
“下官以为,除正朝、常朝或其他需要廷议的重大政事外,各衙议事都应採用『一事一议』的方式,每次议事时长不应超过两刻钟。若两刻钟都难以说清楚一件事,那不是上官没想好,便是下属过於愚钝了!”
“阁老,下官恳请您在阁会时能提出这个问题,另外恳请您凭藉多年的仕途经验,擬订出官员会议时长新条例,为天下官员提效减负!”
顾衍朝著赵贞吉郑重拱手。
赵贞吉听到最后半句话时,胸膛立即挺了起来,脸上也有了笑容。
而一眾御史官都一脸钦佩地看向顾衍。
眨眼间,顾衍懟赵贞吉,就变成了顾衍恳请赵贞吉擬定条例,为天下官员减负。
此策太高明了!
冗会,苦天下官员久矣。
在会议越开越长越开越多的官场,顾衍反其道而行提出这道策略,不但能提高官衙行政效率,还会被所有底层官员所感激。
若大家能想到此策,绝对会悄悄写成奏疏,呈递给朝廷。 此乃大功一件。
然而,顾衍却將这个功劳让给了赵贞吉。
谁说顾衍不通人情世故,谁说顾衍不会討好上官。
他只是不屑於一般的人情世故,有自己的一套做官逻辑,將功劳留给上官,赵贞吉不可能不高兴,更不会在意顾衍刚才暗讽他。
赵贞吉心中狂喜。
他从正月初一就想著擬出一则条例,抢一下高拱的风头,但苦思无果,没想到竟在顾衍这里捡了一个。
“咳咳!”
赵贞吉乾咳一声,面色平淡地说道:“长庚之言,有些道理,容老夫想一想吧!”
说罢,赵贞吉大步离开。
入夜,顾衍回到顾家小院。
程薇与丫鬟小桃已做好晚餐,宋三高也为他整理好了今日的民间小报。
程薇来京后,顾衍的幸福指数明显提高,儼然如老爷一般。
而此刻,一间精致典雅的书房內。
赵贞吉身穿月白色绸袍,先令僕人为其泡了一盏浓茶,然后认真思索起顾衍今日的建议。
一事一议,从简从速。
这样的会议方式,赵贞吉篤定不喜会议的隆庆皇帝会喜欢,讲究效率的高拱与张居正也会喜欢。
他要独占此功劳,就不能在明早阁会中口头提出,然后群议。
他必须写出一则完整的条例。
约一刻钟后,赵贞吉喝过浓茶,开始动笔。
有了顾衍的点子,依照他的能力,写出一则条例,没有任何难度。
约一个时辰后。
赵贞吉放下手中的笔,將写满文字的文书摊在桌上晾了晾,待墨跡干后,他合上文书,在封皮上写下五个大字:一炷香条例。
他认为,一事一议最好控制在两刻钟內。
两刻钟刚好是一支粗细適中的线香燃尽的时长。
“希望此条例实施后,天下官员能为其起一个別名:贞吉条例。”赵贞吉轻捋鬍鬚,一脸笑容。
赵贞吉虽欲独占功,但也怕一眾御史戳他的脊梁骨,故而在条例中还是提了顾衍一嘴,称是顾衍给他的启发。
正月十三,清晨,因处於年节,並无常朝。
赵贞吉来到內阁值房会议厅,参加阁臣早会。
待首辅李春芳交待完若干事项后,赵贞吉从怀里將他的《一炷香条例》拿了出来。
“老夫昨日在都察院巡视,山东道监察御史顾衍提出当下各衙会议繁杂、议事时长过长的问题,老夫非常重视,昨日几乎一夜未眠,擬出了一则条例,列位请过目!”
说罢,他將文书率先呈递给了李春芳,然后有意无意地观察著后者的表情。
不多时,李春芳瞳孔一张,嘴角上扬,露出一抹惊喜的神色。
赵贞吉心中甚美。
他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同时篤定其他三人看过文书后,也將会是这种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