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一大早。
吏部与都察院的官员胥吏们因“特旨京察”之要务,提前四日返衙。
负责採买香品的太常寺得知隆庆皇帝命司礼监在乾清宫东暖阁长置一座小香炉与一把线香后,一大早便为京师各个衙门分发了香炉与线香。
皇帝如此重视这则一炷香条例,官员们自然要更加重视。
都察院,山东道御史公房內。
顾衍、宋纁、刘思贤等人刚走到桌前,便看到各自桌面上高高堆起的文书,大家都不由得无奈一笑。
这仅仅是他们今日一日的公务量。
特旨京察,又名闰察,与京察的执行標准几乎一样。
御史们需要通过阅览四品以下京官们的功绩册、个人脚色文书等,依照吏部的设定標准,为官员评定等次。
对符合“年老、有疾、贪、素行不谨、罢软无为、浮躁浅露、才力不及”等条件者,擬定降职、外放、罢黜为民、勒令致仕或閒住等处分。
都察院官员由吏部考察,吏部官员则由內阁与吏部主官共同考察。
至於四品以上京官,则是呈递自陈奏疏,由隆庆皇帝亲自考察。
但在当下,基本都是內阁说了算。
监察御史们看似掌握著很大权力,实则是流水线上的文员。
目前的京察標准令他们没有任何灵活发挥的权力且还不能偷懒。
他们审核评级后,各道公房的御史们还会互查。
待眾人皆无异议后。
结果会被誊录两份,一份交给掌都察院院事的赵贞吉,一份交到吏部。
吏部审核无误,高拱点头,赵贞吉也无异议,才会呈递禁中用印,对外公示。
顾衍推断,高拱与赵贞吉必然会利用这次机会,將他们不看好且能力不出眾的一些官员外放。
內阁掌控六部已成定局。
阁老们自然会提拔用著顺手的官员,驱逐那些与他们对著干且能力有限的官员。
此乃千载难逢的机会。
因为此次特旨京察的解释权完全归高拱与赵贞吉所有。
唯一的意外,就是高拱与赵贞吉的意见可能不统一。
近黄昏。
顾衍见桌上未曾处理的文书还剩下两册,心情不由得放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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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处理公事的速度虽快,但忙碌一日,也是眼疼手疼屁股疼,甚是疲累。
此刻的他,顿时明白官员们为何都拼了命向上爬了!
官越小,事越多,锅越多,所做之事越没含金量。
而做官最大的幸福感是:站在高处,对下面的人发號施令,站得越高,幸福感越强烈。
很快,四日过去。
正月二十一日,天蒙蒙亮,京师百官结束了无聊的常朝朝会后,纷纷入衙处理公务。
近午时。
內阁值房,二楼会议厅,传来一阵激烈的爭吵声。
五大阁臣中喜欢扯著嗓门说话的,只有两人:一个是高拱,一个是赵贞吉。
正如顾衍所料,二人的意见確实不统一。
外面的一眾中书舍人对此已习以为常,一脸平静地忙碌著手头儿之事。
就在这时,爭吵声戛然而止。
就像有人突然捂住了高拱与赵贞吉的嘴巴。
会议厅內。
李春芳坐於上座,陈以勤、高拱、赵贞吉、张居正四人分坐左右。
这一刻。 五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旁红木几案上的一根即將燃尽的线香上。
高拱与赵贞吉的腮帮子都微微鼓起且有些泛红,显然刚吵过架。
约三息后,线香熄灭。
李春芳乾咳一声,道:“堂堂两大阁臣,因一名七品官的职级等次评定,吵了一炷香都难以达成一致意见,传出去都让別人笑话!”
“赵阁老,一炷香条例乃是你所擬定,你准备带头破坏?”
“高阁老,你若无视此条例,你擬定的那些条例,是不是下面的官员也能无视?”
“老夫算是看出来了,这种標准不一的事情,你们辩到天黑都不会有结果,你们一个代表都察院、一个代表吏部,为京察之事而吵,我们管不著,但不能浪费我们三人的时间!”
“从今日起,凡涉及此次京察之事,你二人先辨,辨出结果来了再拿到阁会上议!”
“二人为辨,三人为会,你们两个吵上一整天都不算违背条例!同意我的建议吗?”
能將好好先生李春芳气成这个样子,也是罕见了。
听到“二人为辨,三人为会”这个词,陈以勤迅速开口道:“附议!”
“附议!”张居正也连忙道。
张居正之所以没有劝架,是因为没法劝。
二人的选人標准完全不一样。
高拱用人重实绩,轻议论,即使私德有瑕或非进士出身,只要有能力,高拱便愿意破例擢升。
赵贞吉自詡清流领袖,看重操守,只要德行有瑕,他就不愿用。
於是二人便吵了起来。
这种爭论,就像有人觉得丰腴为美,有人觉得清瘦为美,根本没有標准答案。
“附议!”高拱与赵贞吉几乎同时说道。
“散会!”李春芳站起身,大步离开。
李春芳之所以想出这个主意,是他发现若再主张举手表决,嘴慢反应慢的他很容易被架在火上烤,不如让二人私聊。
在大家的认知里,三人或三人以上的討论才能被称为会议。
接下来,赵贞吉並没有去寻高拱私聊,而是选择妥协。
他觉得此次妥协后,后续再遇到类似问题,高拱也会主动让一步。
官场之中,需要这种不可直说的默契。
午后,令五大阁臣都意外的是——
李春芳那句“二人为辩,三人为会”的解释在各个衙门迅速传开。
诸多官员纷纷表示认可这种解释,討论的热烈程度甚至还要高於《一炷香条例》。
甚至有人將其称为:首辅准则。即首辅认可的標准或原则。
官员们之所以对这句话反应强烈。
是因诸多衙门眾议开会时,吵群架的概率不大,但会经常性出现两名官员辩论爭吵的场景,非常耽误大家的时间。
或因政见不和,或是相互指责,或只为表演给別人看。
这种爭论比赵贞吉的囉嗦演讲更令官员们厌烦。
其中令官员们最厌烦的是——
一些衙门的主官、贰官產生分歧后,各自为政,布置任务非常模糊,甚至一个朝南一个朝北,令下面的官员根本不知该如何做。
就像高拱与赵贞吉吵完一炷香的时间后,甩袖离去,谁都没有说服谁。
下面的人根本不知如何做,但不做受惩,做了总要得罪一名上官。
相当难受。
若有“二人为辩,三人为会”这种准则约束,就能督促他们討论一致后再眾议或布置任务。
翌日上午,诸多官员上奏,提议將首辅准则补充到一炷香条例內。
隆庆皇帝欣然同意。
他也不喜两名阁臣在他面前吵架,即使只吵一炷香的时间。
赵贞吉得知此消息后,胸膛一挺,下巴一歪,道:“哼,什么首辅准则,不过是从贞吉条例这棵大树上意外长出的一条小小枝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