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午后。
河南道监察御史与山东道监察御史將联名撰写的关於“京师一眾商人状告户、工二部拖欠银钱之事”的奏疏呈递到了通政使司。
因此事涉及六部,通政使司当值官誊录备份后,將奏疏同时分呈禁中与內阁。
与此同时,因五十余名商人集体跪在都察院门前的特殊举动。
户、工二部拖欠商人银钱之事,就像一阵劲风般,迅速吹遍京师各衙与民间的大街小巷。
商人们都很聪明,知道该如何维权。
他们离开都察院后,一边利用自己的人脉扩散消息,一边出钱僱佣小报写手爆料。
民间舆论是他们保护自己的最好手段。
若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不是高拱让他们看到一丝希望,他们绝不敢状告户、工二部。
不出意外。
明日一早的小报上会满满都是关於户、工二部欠帐的討论与爆料。
很快。
一向消息灵通、线人甚多的六科官员知晓了这件事。
他们很生气,非常生气。
监察六部是他们的主责,都察院的坐院御史们一直都是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拾遗捡漏的。
哪曾想,商人们不向六科投递状书,竟选择了都察院。
要知,一些科官为了能搜集到諫言的素材,上下衙都是骑马骑驴。
他们很乐意有百姓將他们拦在街头,然后揭露某位高官的罪状。
如此,他们不但能获得特例擢升的立功机会,諍諫事跡也会被百姓传开,甚至有可能被某位说书人编成话本,传遍天下。
目前,一名科官能取得的最大功劳或最引以为傲的事情,就是將不称职的阁臣或部堂官拉下马。
户科都给事中李己和工科给事中陈吾德发现御史们並未弹劾户、工二部后,甚是兴奋,立即提笔撰写弹劾二部的奏疏。
他们篤定商人们不会扯谎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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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户、工二部的官员胥吏在招商过程中有“压低商价、索取分例、欺诈勒索”等行为,早已不是秘密。
尸位素餐、中饱私囊、玩忽职守、监守自盗、滥用职权等罪名都能朝著户部、工部的身上扣。
二人不在乎此事会闹多大以及最后如何解决,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奏疏能不能成为仕途路上的垫脚石。
如今的官场风气是:功利为先,德行次之,社稷最后。
近黄昏。
御史们与科官们的奏疏相继送到內阁。
首辅李春芳看过后,朝著窗外家乡的方向眺望了小半个时辰,然后命人告知其他阁臣,称:天色已晚,人皆倦矣,明日一早,眾议此事。
他清楚。
这不是户、工二部的问题,而是整个朝廷的问题。
高拱知晓此事后,有些发愁,同时又有些感动。
发愁是因他清楚户、工二部现状,感动是商人们只选择相信他。 高拱想了想,命他的亲隨去寻那些商人,他要先將那些实证搜集起来,以免被某些人毁掉。
至於隆庆皇帝,从掌印太监孟衝口中知晓此事后,只道了一句:先令內阁处理吧!”
他是完全不想动脑子。
几乎同时,户、工二部的官员也都听说了此事。
户部十三清吏司的郎中、员外郎、主事与內库、外库的提举、大使,工部四大清吏司的郎中、员外郎、主事,都甚是紧张,连忙撰写奏疏解释。
他们非常清楚,朝廷歷来的解决之道都是:上面下令,中间传声,下面背锅。
上面是內阁,中间是部堂,他们就是下面。
他们不想背锅,故而需要將牵连到自己的事情解释清楚。
许多不合法、不合规的做法完全是上面逼的,不取巧,不走偏门,根本完不成任务。
户部尚书刘体乾与工部尚书朱衡看到御史们的奏疏后,本不著急。
他们清楚,五大阁臣知晓他们的苦衷。
二部之所以拖欠商款,主要原因还是库银不足。
於是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先满足內廷、军需、官员们的需求,然后再处理亏欠商人们的银钱。
不是不给,而是缓给,慢给,最后给,结果越拖额度越大,越拖时间越久。
这钱,是为朝廷而挪用,而非他们自用。
然而,没过多久,刘体乾与朱衡看到两名科官扒旧帐、將两个衙门骂的一无是处后,不由得勃然大怒。
这明显是要让他们背锅,二人当即也愤怒地写起了辩解奏疏。
翌日清晨。
通政使司一开门,户部尚书刘体乾与工部尚书朱衡便带著一眾下属,走进前厅,將他们的奏疏呈递了上去。
他们本可以令衙內文吏呈递的。
隨后,眾人並未离开,两大尚书站在通政使司门口,叉著腰自言自语起来。
声音非常响亮。
“九边军需粮餉逐年递增,百官俸禄恩赏不能延迟,地方天灾祸乱月月要钱,各衙物料采卖都称急迫,户部审批稍慢或言注意节俭,便被诸衙所恶,称户部尸位素餐、玩忽职守、中饱私囊,诸位不是不知,去年太仓存银仅一百三十余万两,而每年年度岁禄、边餉至少要五百万两银数匱乏,非户部之失,实乃国情也”
户部尚书刘体乾嚷嚷完毕,工部尚书朱衡便立即接著嚷起来。
“官署修缮、河道治理、堤坝修建、军器、火器、战船、物料採买,样样都要钱,有些衙门营建工程频繁超支,有些衙门偷工减料骗取工部经费,有些衙门联合奸商诈骗工部物料”
两大尚书在门口诉完委屈后,才带著属下各自返回衙门。
他们不是卖惨,而是真惨,是两头受气,举步维艰。
正所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他们如此做,是要让五大阁臣听到,让隆庆皇帝听到,让詆毁他们的科官们听到。
若再因此事而背锅,那户部、工部的差事就没法干了。
刘体乾和朱衡其实还有所保留,他们没有抨击隆庆皇帝。
这两年,二部財政雪上加霜,入不敷出,有三成原因都来自隆庆皇帝的索取无度、滥修宫殿。
六科官员一向强势,但站在远处听完户、工二部的抱怨,无一人敢站出反驳,甚至没敢弹劾他们此举涉嫌失仪。
他们也知户部与工部近年来不容易,不让他们动嘴出出气,他们有可能会动手。